苏幕遮

借我不醒的夏天

少年游


文/电影借梗/乱来

01

到底这是一场梦还是真正的奇迹。

 

02

黄其淋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黑暗。窗户被厚重的遮光窗帘掩住,一时无法判断清楚时间。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黏在皮肤上。努力忍受着胃部传来的火烧般的热痛感,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05:07,还有一条未读短信。

睡意全无,黄其淋调亮了床头灯,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迷糊的轻哼。他转过头去看他身旁躺着的人,岁月已经在那人的脸上、发丝上都留下了无法忽视的痕迹——尽管与同龄人比起来已经好得太多。时间一路疾驰,像在芦花荡里横冲直撞的船只,而我们就是那些植物,发芽,茂盛,干枯,然后被砍倒,满身伤痕。

这个正在睡梦中老去的女人是他的妻子。黄其淋看着她,才发现所谓唯一的青春年少已经离他很遥远了。如今他人到中年,事业有成,家庭美满,拥有着羡煞旁人的生活。黄其淋有些悲哀地看着他的妻子散乱在浅色枕头上的发丝,忽觉同情和不忍,滋生于一种同病相怜。

他们共同老去,却没有爱情。

痛觉拉扯着他的神经,黄其淋翻身下床走出了客厅,吃过止痛药之后他无所事事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阳台的风从外面全进来,把他的汗蒸干,只留下皮肤上一片细碎的冰凉。他点开了手机里的那条未读短信,上面写着——

“你还记得敖子逸吗?你知道他半年前走了吗?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前不久回老家听老同学提起的。我觉得你可能会想知道他的消息。”

敖子逸是谁?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但是很模糊。黄其淋的大脑开始迟钝地搜索起记忆来,穿过一堆的觥筹交错,终于在刻着校训的教学楼旁边找到了他,他站在大树底下,从地上捡了片叶子凑到嘴边,眼神晶亮地问,你觉得这个能吹成一首歌吗。

黄其淋从记忆里抽身出来,把暗下去的屏幕点亮,看着对方那句“我觉得你可能会想知道他的消息”有点发笑的冲动,这人一如既往地爱自作聪明。他的手指兜兜转转,回复了一句——走了是什么意思。

对方出乎意料地马上回了信息,代替正面答案的是老家那个城市的一个地址。尽管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可这个地址他还熟悉得很,离小时候玩耍的地方不远,听说后来那儿造了一个墓园。

几个小时后,黄其淋觉得自己有病,他开始从衣柜里拿出他的衬衫和外套,把他们整整齐齐地码在行李箱里,妻子问他要去哪儿时,他用带了上扬尾音的语气回答说要回一趟A城,活像个准备春游的小孩子。

他请好了假,买好了车票,在临出门前往肚子里灌了一大杯无糖咖啡。

 

03

当黄其淋看着那张褪色相片上的笑脸时,已经断片的记忆开始呼啦啦地涌现在脑海里,他一时觉得腿脚发软,忘了自己穿着一条黑色的裤子,直接坐在了石阶上。那张照片应该是时间比较久了,因为敖子逸看上去很年轻,依然像个少年。黄其淋从带来的鸢尾花束里扯了一根草,在手指上绕了又绕,突然觉得好笑——他甚至从来没给他的妻子买过一束花。他把那根草松开,手指上留下了一圈红痕。黄其淋又抬起头看着敖子逸的脸,这下他想起来了,关于敖子逸。记得清清楚楚。

那实在是一段勉强都无法归类于年少轻狂的岁月。

黄其淋认为他一度存在记忆断片的原因是他的生活过得太平淡如水,没有什么值得记忆的人或事。所有的经历像走着流水线上的程序一样,又轻又匆忙地就过了。现在回想起来,敖子逸应该算个例外。至于为什么到现在才能想起来这号人物,大概是因为这故事并不长久,并不有趣,甚至有个烂俗的结局。

黄其淋和敖子逸是初中同学,隔壁班。青春期的少年无非分为那么几种,张扬跋扈到声名赫赫的一类,像水溶于水低调或平凡的一类,还有格格不入的一类。黄其淋属于第二种,敖子逸属于第三种。这种格格不入还有一个不好听的说法,叫孤立。

不过被孤立的人可不这么认为,因此事实上到底是哪一方孤立哪一方,又或者是两生欢喜的互不交涉就不得而知了。就连这一点,也是黄其淋到非常久之后才知道的。

黄其淋喜欢独来独往,在少年时代的他眼里看来,几乎所有的同龄人都过于幼稚,可问题就在于他并不喜欢自惹麻烦和节外生枝,于是也只能尽自己所能不让自己太过特立独行。既不需要融合,也不可以被抛弃。

敖子逸之所以在他的经历中能称作一个例外,其实并不特别稀奇,黄其淋百分之百相信无论是谁站在当年自己所站的那个处境里,都无法摆脱与敖子逸的纠缠不休。

敖子逸终究会是一个例外的。不是他的也会是别人的。

在某些方面他们两个还挺像,关于这一点从以前到以后黄其淋都没有要承认的打算。比如他们都对勾肩搭背热火朝天的热血青春没什么兴趣,伙伴对他们来说基本上可有可无。但不同的是,黄其淋觉得敖子逸是真心实意的不屑一顾,而他自己是又怂又怕麻烦的惺惺作态。

故事的开端要从敖子逸从某一天开始对他长达两三年的死缠烂打说起,黄其淋到他三十多岁去回忆都没想通这是为什么。几乎他就要怀疑当初遇到敖子逸的那天是不是有哪个王八蛋往他校服背上贴了一张写着“我是好人”的恶作剧纸条了,否则敖子逸怎么可能偏偏选中他?

明明他觉得自己看起来是那么不平易近人。

总之被一个“被孤立”对象缠上的后果就是所有人都会以为他们是一伙的,然后黄其淋就会被顺其自然地规划到同敖子逸一起的“怪人”的圈子中。黄其淋是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生活的平衡被打破的,因此他本能地、合群地把敖子逸推开,在别人对他时不时的打趣中板着脸回复几句:我跟他没什么关系。

要说起来如果年少的黄其淋可以在对着敖子逸专注明亮的脸说出一些“你真的很烦,不要跟着我”或者“我很讨厌你,你滚吧”之类的话,那么敖子逸可能就真的跟他没什么关系了。但是很明显当时他并没有这么做,他只是每次在敖子逸大庭广众地喊他名字的时候努力挂出一张面无表情或是厌恶的脸。需要做出这种努力的原因是他发现他并不讨厌敖子逸,而且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他。

对黄其淋而言,躲避敖子逸只是出于不被抛弃的需要。当在一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场合时,黄其淋的态度就没那么糟糕了,有时候还会平常地跟他交谈一些有的没的。如果对方的立场不是太敏感,黄其淋甚至还有和他成为朋友的欲望,虽然他偶尔也搞不懂敖子逸的行为反应——比如为什么能如此长久地对着一张冷脸热情不减——但这也不足以构成他被孤立的理由。毕竟这世界上有几个你能搞懂的人?运气不好的话一个也没有。

说不清楚这像是恻隐的想法是从何而来,但黄其淋倒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同情,要说同情谁,可能那些选择孤立敖子逸的同龄人们——或者也包括他自己——更值得同情。即使在年少的他稚嫩的审视目光里,敖子逸除了让人有点搞不懂之外没别的什么无法原谅的缺点了。

这种心情引来的夹杂着一点后悔的强烈歉疚感是在得知敖子逸离开的那一天爆发的。听说他在学校里的处境被家里发现了,父母便马不停蹄地要给他换一个环境,两天里就办好了转学手续。黄其淋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是没用的,这个年龄的少年们总是值得同情。然后那种心情才开始爆发,黄其淋当时觉得有点生气,坚持了那么久的事情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呢,太没有一点年轻人的励志了。随后他又泄气,替敖子逸也是替自己开解道:算了,少年总是身不由己,能自己全权决定的事情有多少呢。他也是,敖子逸也是。末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后悔和抱歉,他总该至少好好和敖子逸谈一次天的,告诉他孤立他的人都是有眼无珠,其实他是非常值得被喜欢的,就像人们没理由不喜欢冬天的太阳光一样。

可他就这么让他走了,他走的时候大概觉得所有人都讨厌他。黄其淋觉得这里面有他的责任,所以他感到后悔和歉疚。这种心情大概维持了36个小时,然后就连同着敖子逸这个人一起在他身体里消失了。如果不是那条短信,那么他到三十多岁——或者是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这个例外。

黄其淋坐在石阶上,往记忆的隧道里去看少年的自己,那种心情就像少年的自己看着他的同龄人一样,觉得对方幼稚到无以复加。他把草塞回花束里,想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双腿麻痹的酸痛,同时胃部又传来致命般的痛感,他双手撑着冰凉的台阶蹲在那里动弹不得,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分神看了一眼身旁的墓碑,那个年轻的例外还在照片上笑得没心没肺。

黄其淋叹了一口气,那个笑容连同整个世界在他眼前黑了过去。

04

醒来的时候,黄其淋以为自己在做梦。要不是身下的石凳传到皮肤上的清凉触感,他回过神来还得要花很长的时间。那触感刺激了他——在一个需要穿外套的季节里显得格外突兀又熟悉——这明显是夏天。

周围的景致让他再一次怀疑起自己来,他低头看着视野里那双葱白纤长的手和自己身上的柠檬色T恤,又环视了一下周围。他皱起了眉,没有错,他可能真的神他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墓园还没有建起来的时候,身体还未染上岁月的粗糙的时候,他还会穿柠檬色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见通往这边的小路上孤孤单单摇摇晃晃的一个身影。他有点近视,距离又太远以至于还看不清那个人的样貌。可他看着那个身影,无比确凿地叹了一口气。

他回到了还能看见敖子逸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

黄其淋估计敖子逸从路的那边晃过来用了有十五分钟,而平常人只消走最多八分钟。一向没什么耐心的黄其淋出奇地平静,十几年前的夏日阳光攀爬在他的脖颈上,他不觉得热辣,只觉得温暖。

敖子逸在黄其淋跟前站定,视线直直地看过来,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或是该说些什么。黄其淋看着他,他的脸像那张照片上一样年轻,又或许他就从来没有衰老过。在敖子逸还在犹豫的时候,黄其淋率先叫了他的名字:

“敖子逸。”

熟络得像他们不曾分开过。

而在这之前黄其淋已经有十多年没有见过他,久到甚至差点把他彻底遗忘,就算淹死在记忆里也翻不出来那种。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自己心下也暗惊,就算在过去他们交集最多的日子里他都不曾这样主动喊过他的名字。

他看着敖子逸毫不掩饰惊喜的脸,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心里对这种尴尬的场面实在忍不住万分吐槽:他回来的意义和理由到底是什么,难道是为了补偿自己对敖子逸的亏欠?这是什么胡赛尼式的人性救赎吗?

“黄其淋,”敖子逸大着胆子靠近了一步,问他,“跟我一起回家好吗?”

心里年龄是个大叔的黄其淋看着此时有点小心的敖子逸觉得很有趣。如果是以前的他肯定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只会觉得敖子逸这人没脸没皮,哪还有现在这种闲情雅致去观察他。

“好啊。”黄其淋回答他。

敖子逸明显愣住的表情让黄其淋内心有些莫名其妙的得意,他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十多年前那个幼稚的少年。可他终究不是,所以他不会拒绝敖子逸。不管是出于愧疚,还是遵从本心,他都不会拒绝。

说得冠冕堂皇一些,他要有作为一个成熟大人的自觉,眼睁睁看着敖子逸陷入孤立的境地是不可能的。说得自私一些,他也该为少年黄其淋的胆怯和拙稚做些弥补,那些他想说却未曾说出口的话,想做却未做的事情,就由他来完成。

彼时他们是身不由己的少年,已经生成闯荡的心却还未能够扛起风雨。那么眼下他已经率先成长,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他可以有能力去保护想保护的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虽然目前为止他对此毫无头绪,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黄其淋和敖子逸并肩走在敖子逸来时的路上,旁边的人一直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黄其淋晃神中并没有听清多少,偶尔耳朵里飘进几句诸如“手指框起来最多的时候能装进27颗星星”这样的句子。

诶,这个人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摸不着头脑啊。黄其淋看着敖子逸过于活泼的额发,弯着嘴角这样想道。

05

当敖子逸第五次在放学后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等黄其淋的时候,黄其淋正在应付同班同学的插科打诨。

小胖同学凑着一张汗津津的像流油的菠萝的脸趴在黄其淋的座位旁边,被脸颊的肉挤得只剩下两条细缝的眼里泛着光,他弄着两条大粗眉用手肘撞了撞正在整理书包的黄其淋,说:“那个敖子逸还真是够坚持的哈,初一到现在都一年了吧,还黏着你不放呢?”

黄其淋没答话,抬头看了一眼等在门口的敖子逸,对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方向,撞上黄其淋的视线后咧开嘴朝他笑。黄其淋勾了勾嘴角作一个回应,十次朝他看过去至少有八次能遇到他这样专注的视线。黄其淋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到底有什么可看的啊。

就在黄其淋往书包里扔进最后一支笔的时候,隔壁组的几个男生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怎么听怎么不怀好意。黄其淋瞟了他们一眼,背上书包就往门口走,他总觉得该快点带敖子逸离开这里。不料还没等他走到教室门口,身后一个大嗓门就喊住了他:“黄其淋,你怎么还让那傻子跟着你啊,多个傻小弟的感觉是不是很不错啊?”说罢身后又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仿佛一群一辈子没听过笑话的人。

这一嗓门喊得大声,站在门口的敖子逸铁定是听见了,黄其淋下意识地往那边看过去,见那人垂下眼,转了半个身子隐到门的那一边去了。黄其淋皱了眉,冷着张脸回过头看着还在嘻嘻哈哈的人,说:“他是我的朋友,你们放尊重一点。”

许是没见过黄其淋如此严肃的样子,对方无所谓地吐了吐舌就噤了声。黄其淋加快步子走出教室,生怕敖子逸一声不吭自己先走了。不过才刚一出门,他就被还站在原地的敖子逸拉住了袖子。敖子逸转过头朝他笑,他突然冒出一小簇不知道指向谁的无名火,反手抓住敖子逸的手腕一言不发地一直拉着他走到了公车站。

等车的间隙黄其淋平静了下来,也觉得自己很是莫名其妙,明明敖子逸现在才是该被安慰的那一个,结果被自己泄愤似的硬是强拉着走了一路,还毫不反抗。黄其淋回头看他一眼,敖子逸又朝他笑了一下。

“刚才,”黄其淋叹了口气,“他们乱说的,你不要在意。”

敖子逸摇摇头,“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

可刚刚看着明明很伤心。

黄其淋挠了挠自己的脑门,极力在脑海里搜索关于“与青春期少年正确交流的一百种方法”的内容,尴尬的无果。

公交车打了一声喇叭停在站牌前,黄其淋跟在敖子逸后面上了车,心里很是无奈。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敖子逸一坐下就看着窗外,直直看了五分钟,经过了两个站。正当黄其淋要放弃沟通的打算拿出手机来玩的时候,敖子逸突然回过头来叫他的名字,黄其淋手一抖立马把手机锁了屏扔进口袋里,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的文艺汇演,我跟你说我会去听你唱歌,但是最后没有去?”

黄其淋的记忆并不是很清楚,那个时候他还没有重新回到少年时期,所以对他来说实在有点儿遥远了,而且当时他没怎么把敖子逸放在心上,也根本不是朋友的关系,黄其淋很清楚敖子逸表达的“说好”多半只是单方面的意思。

“嗯……”黄其淋含糊地应了一声。

“其实我当时去了的,在台下看完你的节目才走的。”敖子逸低着头拨弄自己的手指,接着说,“没跟你打招呼是因为当时去后台听见了你的朋友和你的对话。”

黄其淋听到这里愣了一会儿,心里直觉这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同时脑海里对这段回忆又渐渐清晰起来——确实不是什么好话。

在后台准备的时候帮忙的朋友突然指了指他身后的方向,说黄其淋,你的小迷弟又来找你啦。黄其淋闻言没有回过身,只是抬起头看着正前方的全身镜,那里映着敖子逸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往这边走来的身影。他重新低下头摆弄自己的衣服。

“我跟他没什么关系。”

“啊,我还以为你们关系不错,果然是大家玩笑开得过分了吧。”

“嗯。”

“我就说嘛,你怎么会跟他玩到一起去,他那么怪。”

黄其淋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停了动作去看那面镜子,敖子逸已经在那个位置消失,只剩下后台匆忙来去的人。

记忆涌上之后黄其淋有点儿难堪地抓了抓自己的刘海,苍白地解释道:“那个什么,我不是讨厌你……”

“我知道,”敖子逸打断他,“你跟他们不一样,我知道的。”

黄其淋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他张了张口,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黄其淋,你知道钟楼怪人吗?”

06

“我知道我长得丑,被扔石头无所谓,但让你害怕让我觉得很难过。”

晚上洗完澡后黄其淋把自己扔进被子里,看着天花板就又想起今天下午在公车上,敖子逸说起钟楼怪人时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小本子一板一眼念这句话的样子。

“黄其淋,我一点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是让你因为我而在别人眼里也变得古怪,我觉得很难过。”

黄其淋看着敖子逸被傍晚杏色的阳光镀上金边的柔顺发丝,觉得一颗心脏被放进纯白无染的羽绒里,软得一塌糊涂。他轻声问他:“但是你又不想离我远一点儿,是吗?”

敖子逸没有迟疑地点了点头。黄其淋放松身体懒洋洋地靠在了塑料椅背上,说:“那就古怪好了,古怪有什么关系。而且你跟钟楼怪人不一样,你长得帅多了。”

“不过,到底为什么是我啊?”

敖子逸晶亮的眼睛盯着他看,仿佛不懂他这句问句的意思。

“我是说,为什么想跟我成为朋友?”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敖子逸理所当然地回答。

黄其淋回想起一天下来被敖子逸绕得一愣一愣的自己,觉得有点无言以对。

“诶,我这张老脸啊。”他把自己的脸埋进被子里,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脏的狂跳。

黄其淋一直不愿意正视被赤裸裸出卖的心跳频率,他太难直视自己了。年少以来从未萌生过的情感,却交错着时空不合时宜地冒了头,连他自己都怀疑其中的真实性,恐怕只是过多贪恋于敖子逸的朝气和天真。直到这种情愫被猝不及防地强制摊展在阳光下,始作俑者还是故事的另一个主角。

敖子逸向来都比他更无畏勇敢,从十多岁到三十多岁都是如此。

那日的午后蝉鸣叫得聒噪。彼时他们的关系已经在黄其淋的努力下成功进阶为“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了。黄其淋受邀在周末的下午到敖子逸家里去写作业,在房间里的书桌前面坐下后敖子逸用一杯冰镇的蜂蜜柚子茶招待了他,黄其淋觉得有点太甜了。

在书桌前坐了持续两个小时后他们终于默契地将阵地转移到了床上,敖子逸靠着床头看一本漫画书,黄其淋则喧宾夺主地横躺在敖子逸的床上看着窗外的光影发呆,蝉叫得他几乎要睡过去。

“黄其淋,”敖子逸扣下手里的书也跟着看窗外,“就快毕业了,我们会分开吗?”

黄其淋的瞌睡被这一下赶跑,回味过来以后他用手抓了抓脑袋顶上乱飞的头发,懒懒地回了一句:“都毕业了,迟早要分开的吧。”

敖子逸不说话了,用手抠着旧漫画书角的毛边,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他低低说了一句:“真希望夏天不要结束。”

“嗯?”黄其淋没听清,回过头来看见敖子逸的表情,又忍不住逗他,“怎么,不想跟我分开啊?”

“不想。”

敖子逸答得快速又真挚,黄其淋一时有些语塞。他从床上坐起来凑过去拍了拍敖子逸的肩膀,安慰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嘛。”

敖子逸没回话,黄其淋也不知道该接着说什么,一时间又只剩下蝉鸣在聒噪。黄其淋想,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回到少年时期,已经成功地填补了往日的遗憾,甚至顺利地跨越过了敖子逸本该转学的日子。说不定迟早的分离之后,他们还是会像什么都没改变之前一样形同陌路,但至少他大概就不会在三十多岁的凌晨收到那样一条短信了吧。

可形同陌路……

为什么他们的结局就必须是这样呢,黄其淋有点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他揣着藏着那些与日俱增的隐晦心思,如何能成为一个天长地久的朋友。

“为什么我们必须分开呢,”敖子逸沉默大半天突然冒出一句话,抬起头来似是疑惑又认真地提着让人几乎血管爆炸的建议,“我们不能在一起吗?”

“什么在一起?”黄其淋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开始狂跳。

“我是说,我喜欢你,我不想跟你分开,”敖子逸拉住他的手,“你喜欢我吗,黄其淋?我们不能在一起吗?”

黄其淋的手心开始冒汗,他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我又不是傻子。”敖子逸顿了顿,“而且,我不是很早就告诉过你我喜欢你吗。”

“可那是因为你那时想跟我成为朋友……”

“我可没这么说过。”敖子逸耸了耸肩膀。

行吧,原来兜转一大圈,敖子逸曾经那些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的举动竟是出自于这样一种喜欢。黄其淋咬咬牙,绿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滴下来,他早该发现的——而他却差点错过了两次。年少时懵懂幼稚,成人时又被感情遮蔽,其实敖子逸对他说过多少次啊——因为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他却从来没有当真过。

黄其淋伸手想去拿书桌上的柚子茶,放的时间久了杯座下流了一滩水,指尖才刚碰到玻璃杯,手就被敖子逸给挡了回来。

黄其淋转过头去看他,对方刚好把手伸过来在他眼角轻轻一抹,将那滴汗嵌入指纹里,接着皱眉道:“你是不是又胃痛了?不要喝凉的了。”

敖子逸无情地把柚子茶拿开了。黄其淋不打算挣扎,他舔了舔自己有点儿干的嘴唇,又跟敖子逸确认了一遍:“你真的喜欢我吗?真的?”

“黄其淋,你知道我在学校里向来不受欢迎,大家都觉得我是个怪人,不过我不在乎。其实我在乎的东西真的不多,而你是其中一个。

可认识你之后,我觉得我对很多事情都开始在意起来。我想得到你的关注,想让你看着我,想让你跟我聊天,对着我笑。我开始在乎你是不是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觉得我古怪不可理解,开始在乎你是不是会因为我受到困扰,开始在乎你是不是愿意看到我,跟我说话对我笑,也非常非常在意你是不是会喜欢我。

好像所有以前看起来鸡毛蒜皮的小事在你这儿都变得重要起来。我就这么喜欢你,恨不得死死抱着你不让你走,我一点都不想跟你分开。”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当然了,当然喜欢你。

没有人能比我更喜欢你了。

黄其淋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想他曾经的少年时期懵懂又怯懦,对于外界和内心的感知迟钝而朦胧,因此错过了他希望自己该抓住的东西,只落下了一层浅薄的记忆,即便是在最缥缈的午夜也无法准确捕捉。如今他重回少年,他便可以为自己捡回那些曾经被遗落的冲动和勇气,去为他自己,为敖子逸,再重来一次。

“你闭上眼睛,我就告诉你。”

敖子逸闭上眼睛之前朝黄其淋咧开嘴笑了笑,像他一直以来的习惯那样,他的笑容从来没有变过。黄其淋觉得无论他给的答案是什么,敖子逸都会一如既往这样对着他笑,傻乎乎的。又很可爱。

黄其淋朝敖子逸凑过去,在距离他十公分的地方停下来,身后窗外淌进来的光是柔软的金黄色,跳跃在敖子逸的睫毛上,黄其淋抬起下巴吻了吻他的眼睛。

敖子逸因为惊喜蓦地睁开的眼里像藏了一片幽深的湖泊,黄其淋在那里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07

十年后。

感觉到周身的冷气渐渐散去,温度以明显可感程度慢慢升高,黄其淋在睡梦中皱起了眉,一脚踢开了身上盖着的空调被。紧接着室内的窗帘被拉开,鹅黄色的晨阳铺天盖地地涌泄进来,黄其淋伸手抓过脑袋旁边的枕头挡在自己脸上,没一会儿就开始觉得有点窒息,但是他懒得再次伸手把它扯下来了。

直到开好窗的敖子逸走到床边蹲下来,把黄其淋脸上的枕头拎开,他的呼吸才得以解放。黄其淋侧着身子把自己的眼睛埋进敖子逸脑袋的影子里,差点又要借此遮挡重新睡过去。

“黄其淋,”敖子逸蹲在床边叫他,“周末难得有空,我们出去玩吧?”

黄其淋挣扎了很久,终于努力睁开一只眼眯着缝看他,刚睡醒的视线还朦朦胧胧的,在空气中只能看见敖子逸高度模糊的脸。黄其淋伸着手摸索过去,一把掐住了敖子逸脸颊上的肉。

“我刚刚做了个梦,敖子逸。”

“梦到我了吗?”

“没有,”黄其淋的视线恢复清晰,他放开敖子逸的脸靠着床头坐起来,“梦见我人都老了,一身病,还娶了个老婆。”

敖子逸腾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我生气了!没梦到我就算了,一身病还娶了个老婆是怎么回事!”

黄其淋瞥了一眼他过分激动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来:“那我怎么知道啊,只是个梦而已。”

“下次不准你做这样的梦了。”

“好好好。”

黄其淋嘴上答应着敖子逸无厘头的要求,一边想翻身下床,末了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坐回了原位,他看了看定在原地不动的敖子逸,说:“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敖子逸用力抿着嘴,笑意终是管不住跑了出来,他笑嘻嘻地凑到黄其淋跟前,一口咬住他的唇亲了亲。

“早安,黄其淋。”

黄其淋眯起了眼,光躺在他的手心里。

窗外又是一个明媚的夏天。

FIN.

@今天江俊龙开微博了吗 作图辛苦了,

完美契合我的玛丽苏了,感恩!(鞠躬)

巴厘岛海恋

文/摄影师逸x明星其


00

我曾用流浪的心跋山涉水地去追寻自由,我曾以为它是一种爱尽世界清浊万物的英雄主义。直到后来才发现它是手心匣子里的一方小天地,不需爱尽万物,只爱你。



 

01


“爱是永恒的自由。”


在香港刚结束一单拍摄工作的敖子逸连家都没时间回,直接从酒店拉着行李就坐上了飞往印尼的航班。


现在是七月,热烈的夏天,适合海的季节。敖子逸的工作室筹划以海恋为主题在巴厘岛拍摄一组宣传照,由于今年首次邀请了娱乐圈当红演员加持出镜,热度加大受面更广,工作繁杂强度直线上升。考虑到工作室在拍摄前后期非人似鬼的地狱状态,敖子逸特地拉长了这次拍摄周期,好让他的同事们能够忙里偷一会儿闲,也观赏观赏巴厘岛这座恋爱圣地。当然了,也包括他自己。


这段时间忙到脚不沾地的敖子逸在飞机起飞不久后就扛不住打架的眼皮,头一歪就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整整沉睡了四个小时。敖子逸坐在位置上发了一会儿呆才缓缓清醒过来,他看了看表,还有不到一个小时飞机就要降落。为了打发时间,他随手抽出了前面椅背上的巴厘岛宣传册翻了起来。


为了准备这次的拍摄,他对巴厘岛做了不少的考察和研究,宣传册上的内容与他所知都大同小异,页码飞快地就被翻到了底。最后一部分是刊登的几篇游记,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篇的标题上面,那行字用夸张的粗体和藏蓝色修饰着——爱是永恒的自由。


尽管他自认对浪漫并没有什么天分,本人也并不刻意推崇,但这座岛的气息确确实实先入为主地打动了他。他走过很多的地方,经验让他不会对任何一处抱有无迹可寻的表面印象。


但这次的巴厘岛“海恋”,一定是特别的。


他看着那行标题弯起嘴角显露出笑意,合上宣传册将它重新放回了原处。

 



 

02


敖子逸的飞机到达努拉莱伊机场时,是下午三点左右。模特和其他工作人员已经提前一天飞过来做好准备工作,按照计划,他需要在今天天黑之前拍好黄昏海滩外景的一部分。


所幸他们订的悬崖酒店离机场并不远,他赶在黄昏之前到达拍摄海滩并不困难。在机场坐上计程车后,敖子逸才从兜里掏出这几天都无暇顾及的手机,随手回了几条信息后就打开网页开始浏览国内新闻。


“黄其淋因拍戏导致右脚扭伤,退出XX综艺录制”


看到这条报道时敖子逸停住了在屏幕上滑动的手指,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退出页面点进了通讯录,手指在黄其淋的名字上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拨号,转手按下了锁屏键。



到达拍摄场地后,是个人都看出来敖子逸现在拉着一副脸心情不佳,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劈头盖脸地就问:“黄其淋呢?”


被逮住的小助理还是个实习生,没见过上司这副样子,吓得不轻,磕磕巴巴地回答:“在…在休息室……”


临时用作休息室的房间挺大,还兼备了道具存放的功能。屋子里人来人往,黄其淋和搭档的女模特正坐在靠里面的单人沙发上休息。


敖子逸径直走到黄其淋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露出的右脚脚踝,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反而是本来在低头玩手机的黄其淋察觉到面前的人,收起了手机抬起头来看他。


“好久不见,”黄其淋露出一个微笑,“敖大摄影师真是贵人事忙,我们在这儿等了你很久了。”


敖子逸抬眼对上黄其淋满是调侃的眼睛,脸上表情僵硬得没有丝毫变化,“你的脚扭伤了?”


黄其淋闻言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踝,还没来得及回答,刚好拿了水回来的黄其淋助理听到敖子逸的问话,急匆匆上前解释:“敖先生,是这样,其淋前两天拍戏高处落地确实伤了脚,医生说了,短期不能做剧烈活动,但拍拍宣传照这种不动筋骨的事情还是没关系的。”


“不会耽误您工作组的进度的。”助理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又补充了一句。


敖子逸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那是最好。”


等目送敖子逸拉开门出去准备拍摄工作时,助理站在一旁才重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经历了一场了不得的博弈似的瞬间垮下肩来。


他一向对敖摄影师在工作方面的严肃态度有所耳闻,生怕因此得罪了这尊大佛,毕竟黄其淋怎么说也是他少数有合作的艺人之一,之前拍概念照之类的都帮了大忙。这回如果要让他觉得自己工作室的宣传被怠慢而因此黄了所有合作,那就损失惨重了。


黄其淋喝了一口水,回头看见自家助理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笑,他站起来把水瓶扔回到助理怀里,“你至于吗,摄影师那么多我又不是非他不可。”


“而且你放心,”踏出一步的黄其淋又回过头来朝助理挑了挑眉毛,“我量他也不敢单方面黄了合作。”

 



 

03


外景拍摄基本上是双人,以巴厘岛海滩为主。黄其淋单人部分都为棚内拍摄,算是为了迎合他的热度而特别策划的小彩蛋。


这组照片主要体现的是“清新的海恋”,要求男女模特在海边以亲密的情侣姿态来完成拍摄。黄其淋是演员,这点工作对他来说是驾轻就熟,合作的女模特也是颇有经验的,前期拍摄进行得很顺利。


直到女模特按要求做出从后面搂住黄其淋的脖子的动作时出了点意外,本应该是踮脚轻靠着黄其淋的女模特似乎想更好地表达亲密度,索性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黄其淋身上,使他们俩更为贴近。


敖子逸在镜头里捕捉到黄其淋皱眉一瞬间的不适,他面无表情地放下相机,回头递给后面的人,说:“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现场的人都有些不明所以,不过看着敖子逸从下飞机过来就没有明朗过的脸色,也没人敢上前询问些什么,大多是疑惑了一会儿就开始陆陆续续收起了东西,本来这组照片一天就拍不完,临时终止也没有多大的影响。



一堆散场人中,黄其淋还站在原地,白色的小浪花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拍下又退去。他看着敖子逸走过来背对着自己蹲下,海风把他的声音轻飘飘地吹过来:“上来,我背你回去。”


黄其淋动了动自己的脚,女模特并不知道他的伤未痊愈,刚刚压上来那一下没有稳住,脚陷入软绵绵的沙里,是有些吃力了。他看着蹲在跟前的敖子逸,考虑的时间花了不到一秒钟,就俯下身子趴到了他背上。


助理从后面拿了包匆匆赶过来跟在他们旁边,走了好几步,见这两人都完全没有要理他的意思,踌躇了半天开口:“那个,敖先生,其淋还是交给我吧,我背他过去,别耽误了您的时间。”


闷声不吭向前走的敖子逸听见他的话,头没有回,连脚步都不带停的,“没事,顺路。”


助理觉得头皮发麻,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他下意识去看黄其淋,却发现人家还颇有闲情逸致地偏着脑袋在看海,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没辙,他只能拎着包先去开车,免得一会儿还得劳烦敖子逸做司机,再这样下去他可能离丢饭碗就不远了。


助理打过招呼蹭蹭跑远后,黄其淋才收回放在海中的视线。其实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路边的电灯又太遥远,海里看着全是黑压压一片,连起潮的水声听起来都很沉闷窒息。


他往前凑了凑,偏过脑袋去看了敖子逸一眼,还泛着些白光的黑暗中他看见他紧抿的唇线。黄其淋伸出微凉的指尖捏住了敖子逸的耳垂,感觉到他脚下的步子有明显的停顿,他憋着笑在他耳边说话:“喂,你都大半天没笑过了,看到我就这么不高兴啊。”


他放开他的耳垂,转而在对方的头顶上泄愤似的削了一把,发丝被撩得在空气里旋了半圈,又妥帖落回脑袋上,“早知道这样的话,我就连你这个工作也推了,还不如躺在家里睡觉。”


半晌之后,都快走进停车场了,他才听见敖子逸闷声闷气的回答:“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黄其淋笑了,“我知道什么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按黄其淋的要求,敖子逸顺从地把他放在了他助理的车里,临关车门还不忘提醒一句:“回去记得把药擦了。”


等车门被关上,助理才担忧地回过头来,“其哥,你的脚伤复发啦?真这么严重,连路都不能走了?那你看我要不要跟公司说说,把这次拍摄给……”


“没有,”黄其淋打断他,“没那么严重,就是今天下午不小心压到有点不舒服罢了。”


助理在前面欲言又止,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然而看着黄其淋没打算继续理他的样子,也就按下自己那颗八卦又疑惑的心,启动了车子往酒店开去。

 



 

04


晚上九点左右,黄其淋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房门就被敲响了,他甩了甩刚被吹干的蓬松的头发,在门打开后看见是敖子逸时显得有些诧异。


他往门口多看了两眼,确定只有敖子逸一人,便问他:“你不是在开会吗,怎么过来了?”


“只是个短会,结束了。”敖子逸晃了晃手上的药,“你的助理跟我工作室的同事出去玩儿了,我替他给你送药过来。”


黄其淋看了眼他手里的药,侧开身子让他进来,好歹也是国外,忌讳不了那么多。


敖子逸进门后就把药从袋子里掏出来研究了一会儿,指着床边放的一张小沙发说:“你坐过来,我给你擦。”


黄其淋依言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然后看着敖子逸盘着腿就地坐在灰色的地毯上开始鼓捣手上的药。他撑着下巴看着敖子逸的动作,“其实好的差不多了,下午就是个小意外。”


敖子逸没回答他这话,握着他的脚踝放在自己膝盖上就开始给他涂药。


一旁落地台灯的暖黄灯光从敖子逸头顶上方打下,在他脸上落成一片柔和的阴影。黄其淋安静地看着他,发现他好像瘦了些,也黑了些。


在这之前他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因为双方兴趣和工作的原因,他们总是满世界地跑,常常有一个人待在信号闭塞导致失联的环境中。按理来说敖子逸的工作室给他带去的收入已经远远超过了衣食无忧的地步,可他心里却像是有那么些扑不灭的桀骜火苗,总想着要在大千世界里找个自由。


于是他不停地启程,不停地驻足,又不停地继续启程,好像没有一个地方能永远留得住他。在黄其淋眼里,敖子逸已经足够自由,甚至成为了自由的代名词。不是因为他走过多少个地方拍了多少张照片,而是他说他要走,他就可以走得毫无羁绊,不畏惧失去任何东西任何人,不在乎为此付出的代价。


黄其淋很不想承认,他心有不甘。


他无法拥有敖子逸的洒脱,也好像不足以成为对方的牵挂。


他低了低眼,敖子逸为他舒筋的手用力按到了痛处,他皱着眉,一声不吭。成年人的交往好像必须脱去矫情的外衣,通常需要直来直往,心照不宣,好像这才显得成熟不负担。他们的开始也似走套路这般随意,却意外地维持了很久。


反正他们谁也没说停止,就像谁也没说过我爱你一样。




脚踝处一下一下传来隐晦的痛感,黄其淋突然想起下午敖子逸临时叫停的样子,他弯了嘴角,微微失焦的眼神里染了些笑意,“我也是服了你了,我就晃了那么一小下你都能看到。”


敖子逸低着头回答他:“你在我镜头里我不看你看谁?”


“哦?”黄其淋挑了挑眉,“这么说我要不在你镜头里,你就看不到我了?”


敖子逸放下他的脚,从地上站了起来。黄其淋随着他的动作仰起头来看他,然后在他一言不发地俯下身子来的时候,闭上眼睛接受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你会一直在我的镜头里。”


黄其淋盯着敖子逸近在咫尺的漆黑眼瞳,那里面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他笑了,微微抬起下巴蹭了蹭敖子逸的鼻尖,提醒他:“擦完药记得洗手。”



等敖子逸好不容易把手上的药味给洗了个干净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到黄其淋在没开灯的阳台上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外面是一片漆黑,除了孤孤单单立着的几盏灯,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可黄其淋却好像看得很入神。


他总是这样,喜欢着漆黑一片的东西。


敖子逸曾经有过一张报废的照片,是下乡采风的时候,在晚间无意拍下来的。他对那个晚上印象深刻,本该是星辰满布的开阔天幕,那天却黑压压的一片。住处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妇,那位爷爷坐在院子里的藤凳上,跟他说起风了,将要下雨。


他把相机抱在怀里,拖来一张小板凳跟爷爷聊天。大概是聊到激动处一个用力,镜头向上的相机里就装进了一方天空。


黄其淋在一堆照片里面发现了这张,盯着它看了许久之后问敖子逸能不能送他。要不是有时间显示,敖子逸压根想不起来这相片是什么时候拍下来的。他当然是点点头,又问他,为什么想要这张。


“因为看起来自由,又充满希望。”



 

05


敖子逸走到黄其淋身边,跟他一起看着无边无尽的黑暗,适应了光线转换的眼睛可以隐约看见大海。


“黄其淋,那张照片,”敖子逸顿了顿,似乎是在犹豫,“为什么自由?”


正在半神游状态的黄其淋听到他突兀的问题,有些怔愣,花了几秒时间反应过来以后,他笑了笑,呼出的笑意被海浪打湿,潮乎乎的。


“因为不见天日。”


他的声音不见波澜,敖子逸却无论如何没想到这样的答案。他回过头去看黄其淋,对方还未收回眼底嘴边的笑意,室内温黄的灯光打在他背上,将他的半边脸掩入无边夜色里。


敖子逸突然觉得心疼。他忘了,黄其淋是一颗发光的星星。他不会始终被掩埋在亘古的黑暗里,他被注视,被歌颂,被赞美。可他却从来不自由。


“敖子逸,”像是猜到他的想法似的,黄其淋转过身子来看着他,“你那么抗拒受束缚的生活,而我恰恰是个被绑架的人。如果……”


黄其淋停住了话头,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提出恰当的假设。如果,如果和我在一起你得到的只能是一份处处受限的爱情,你会不会也像每一次奔赴远方一样,义无反顾地远远离开,最终毫无音讯。


黄其淋皱着眉头思考的空档,敖子逸打断了他,“没有如果,不要再想了。”



敖子逸想起拍下那张照片的夏夜里,爷爷曾经摇着蒲扇问过他——你抱着这个黑匣子来找什么?他当时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只能含糊说大概还没找到,所以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那你就想想看,如果这个黑匣子里只能装进一样东西,你会选择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当下里脑海中闪过的身影就让他有了答案。他曾经以为自己追求的是拥抱全世界的自由,但越是离开越是山林荒野,他突然就明白了自己没有那么大的力量,他做不成英雄。所幸他同时也醒悟过来自己需要的也许根本不是全世界,他只想,回到某一个人的身边,用自己渺小却是全部的力量,紧紧拥抱住他。


敖子逸摸不准黄其淋是怎么想的。他们固然对对方存在着好感,但这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他一点都没底。他甚至突然开始懊悔自己为什么一遍又一遍地从黄其淋身边离开,否则他就可以用更多的时间来明确彼此的心意。


敖子逸不愿意听黄其淋说出的如果,更不想去猜测如果后面的假设。黄其淋对他总是恰到好处的亲昵,每一分情绪都像被主人经过了精准衡量才释放,这让他觉得很不安。然而他终究是个自由人,即便不能做一个拥抱世界的英雄,在自己的感情面前,他也能足够勇敢。



“黄其淋,我在飞机上看到的宣传册上有一句话——”敖子逸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伸手揽住黄其淋的身体,一寸寸削短了他们间的距离直至密不可分,“它说爱是永恒的自由。”


“你和自由没有矛盾,你就是我的自由。”



黄其淋的背脊微微僵硬着,他用仅存的理智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这两句话的逻辑,最后得出了让他心底泛潮的一句结论,敖子逸说的是——


我爱你。



原来他一直在等的,左右不过是这一句话。


敖子逸偏高的体温还在源源不断地传递着热量过来,他把脑袋搭在黄其淋的肩膀上,发丝蹭着黄其淋的耳廓,说话间的呼吸悉数喷到了黄其淋的后颈皮肤上。


“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是你的。”他说。


黄其淋看着远处孤零零地几盏模糊的白灯,又想起敖子逸送他的那张照片,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搂住了敖子逸的腰,用力紧了紧这个温热的拥抱。



 

06


敖子逸这一抱就不肯撒手了,临睡前他把脑袋枕在黄其淋肩膀上,手紧紧地箍住了黄其淋的一边手臂。


黄其淋放下手机打算睡觉,推了推肩上的脑袋,没推动,他无奈,“你回自己房间去睡,是不是傻,白白交了房钱不住。”


“不去了。”敖子逸咕哝了一声,听起来睡意正浓,手上却反应灵敏地抱上了黄其淋的腰。


“明天助理来叫我会看见。”黄其淋也困得不行,抽出最后几分清明试图说服他。


“那就让他看好了。”


行吧。黄其淋翻了个白眼,放弃挣扎,伸手把床头灯给关了。而事实证明敖子逸这个无赖耍得还是颇有先见之明的,至少他们在这晚都睡过了这段时间以来最舒服的一觉。



第二天拍摄之前,黄其淋在人后指着敖子逸的鼻尖警告他,“别以为昨天我没看出来你在乱吃飞醋,好好拍,我还想早点收工呢。”


敖子逸咧开嘴笑了笑,也不反驳,作势要咬黄其淋伸过来的手指,被躲开后乐呵呵地问:“想早点收工干嘛去啊?”


“当然是看海了,”黄其淋退开一步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拍摄的时候都没有机会好好看。”


“行吧,”敖子逸又向黄其淋的方向靠近一步,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然后我们再来一场浪漫的巴厘岛海恋。”


黄其淋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个趔趄,敖子逸的手适时地扶住了他的腰。黄其淋回过头看更衣室半掩着的门,门外做拍摄准备的人来来回回地走,他挑起眉看着敖子逸,“你疯了?”


敖子逸抬起左手看了看表,答非所问,“离拍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


“接个吻足够了。”


当贝齿被灵活的舌尖撬开时,黄其淋的心跳速率还是始终被刺激得不在平常状态。他向来不是喜欢冒险的人,然而耳边留心听着门外清晰的动静,他却莫名觉得这种危险使他上瘾。


唇齿抵死缠绵间,他好像突然彻底明白过来那句“爱是永恒的自由”的个中含意。原来你也可以是我的自由。


原来你是我的自由。



正式拍摄时,在场的大家又同时感受到了敖大摄影师情绪上肉眼可见的变化。此刻气场轻快还时不时在指导拍摄工作时说几句笑的,似乎跟昨天那个一脸像被欠了八百万的不是同一个人。


与此同时,敏锐的大家又发现,今天这位帅气的明星模特的兴致也好像特别高,总会偶尔在拍摄间隙接几句敖大摄影师那些谁都听不懂的笑话梗。


“黄其淋,把你的衬衫理一下。”


说话间敖摄影师已经单手拎着相机走过去,上手开始帮黄其淋摆弄凌乱折起的衬衫了。服装助理见状默默收回了已经准备冲过去的步伐。


“一会你们就蹲下,面对着对方做出嬉戏的姿态。”敖子逸跟两位模特嘱咐完就退了几步走回了拍摄的位置。


黄其淋尝试蹲了一下,又站了起来,看进已经端起相机的敖子逸的镜头里,说:“那我裤子太紧了不能完全蹲下去怎么办啊。”


敖子逸看着黄其淋在镜头里朝着他理直气壮摊手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来,眯着眼睛连肩膀都乐得一耸一耸的,他抬起脑袋笑着说:“那你就半蹲,半蹲可以吧?”


“哦。”黄其淋依言半蹲下去,认真地又投入了工作状态。


现场的一众工作人员全程围观着两个人的互动,觉得有哪里不对的样子,可是又好像没什么不对。总之不得不说,巴厘岛这座恋爱城市可能是有毒,不然怎么总觉得空气里都在冒粉红泡泡呢!




 

07


在度假的诱惑下大家加班加点赶进度,终于将为期几天的拍摄顺利完成。


黄其淋如愿看到了湛蓝的海。


坐在细软的白沙滩上时,黄其淋问敖子逸:“你为什么会选巴厘岛,有海的地方那么多。”


“原因有很多啊,”敖子逸掰着手指数给他听。


“巴厘岛的海特别好看。”


“巴厘岛七月少雨又不太热。”


“巴厘岛适合恋爱,符合主题。”


“其实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带着咸味的海风拍在脸上,敖子逸的声音听起来也带了几分涩,“你在这里可以不用拘束。”


黄其淋闻言回过头去看他,放在腿上的手下一秒就被握起扣住。


“你可以不用戴口罩不用躲避,”敖子逸乐呵呵地晃了晃他的手,“我还可以随时像这样跟你牵手。”



黄其淋看着他们相缠的十指,拉了拉敖子逸,问他:“你只问我那张照片为什么看起来自由,可你知道它为什么充满希望吗?”


“为什么?”


“你可能没有发现,但是我看见——那张照片里有一颗星星。”


很小很模糊,可它是唯一的光。


“因为不见天日,所以自由。因为一无所有,就好像可以拥有一切。我希望成为像那样的天空,却不想最终连自己都看不见自己,所以那颗孤星,就是我的希望。”


黄其淋的刘海被海风吹起来,顽劣地拗成斜分,细碎发尾下浓密的睫毛弯成愉悦的弧度,他的语气像他的笑一样轻快。


“对我来说,你就是那颗星。”


敖子逸看着他的侧脸,顺着他的视线向大海看去,那像一块巨大的剔透蓝宝石,倒映着属于永恒的一切。


从黄其淋的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停止过疯狂的心动。他伸手握住黄其淋的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自言自语般喃喃说了一句:“这么浪漫,不做点什么可惜了。”


黄其淋疑惑的尾音被吞入两人相触的唇瓣中。不远处浪花和人群喧闹,巴厘岛的阳光晒在他们身上,黄其淋愉悦地眯起眼来,伸手拉过敖子逸的衬衫加深了这个带了海盐味儿的吻。


直到两人都觉得有些呼吸不畅时,这个吻才意犹未尽地被终止。


敖子逸盯着黄其淋傻乐了一会儿,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起旁边的相机,稍稍往后仰着身子,将镜头对准了海天相接的地方。


“黄其淋,快到我的匣子里来。”


两秒后黄其淋从旁边歪着脑袋凑到镜头前,脖子上挂着的项链从单薄宽大的T恤领口里掉出来,是一个与敖子逸无名指上一模一样的戒指。画面里他的身后是一水蓝天,一海白云,在阳光的反射下发着熠熠的光。敖子逸眼里只剩下黄其淋笑眯眯的脸,他无法抑制地在镜头后面露出明朗的笑容,手指用力按下了快门。


咔嚓。



嗯,永恒的你。


永恒的我们。


FIN.


 下一波指路 @三刻藻 ,敬请期待❤


2017.0217一个预告

灵魂过铁:

逸其黑帮!神经病联盟!二月十七搞事情!hhhhhhh

排序不分先后,只是列表。

大量的粮正在上线


1.
@台风吹倒歌乐山 + @Q哒_正太不足 
关键词:堂堂大老板和堂堂大老板的秘书

2.
@静流 
关键词:请问这是你掉的奶嘴吗?

3.
@苏幕遮 
关键词:快到我的匣子里来

4.
@丘山 
关键词:爱人之间满是嫌弃特别是你的发型

5.
@潇洒不羁大草男 
关键词:“愿意和我一起做一场小成本电影吗?”

6.
@一月七日 
关键词:你可以爱我吗 可别再讲笑话

7.
@荦然一七 
关键词:我的弟弟可能是个假医生

8.
@撒糖小战士 
关键词:或许,你喜欢梅西吗?

9.
@小心火烛 
关键词:左边宛如天籁,右边宛如卖菜

10.
@黑糖月前 
关键词:丧尸横行的末日里我们在做什么

11.
@脑洞大的一棵草 
关键词:请走心一点

12.
@三刻藻 
关键词:塞壬与美杜莎

13.
@洽空 
关键词:双龙戏珠

14.
@汽水味的 
关键词:我有无数种让你不说话的方法,您可闭嘴吧

15.
@肉蛋 
关键词:如果我问心有愧呢?

16.
@一叶知秋 
关键词:黄其淋的脑子没问题他是真的有超能力

17.
@灌浆期少女 
关键词:悟空

❤️❤️❤️

多多注意 #20170217 这个tag ❤️哦

小叔叔

文/BGM♪我爱你-SHE
 
 
00
   
“我想亲,你倔强到极限的心。”
  
 
01
    
家族祭祀的祠堂中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潮,许久不见或是初次相见的人在浓重的香火味儿中面红耳赤地寒暄,案台上的大香炉里插满了参差不齐的香烛,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烧弯了头,细碎的灰无法继续凝聚,啪嗒一下落进炉里,还冒着缈缈的烟气。
 
  
每个角落都充斥着陌生的热闹。
    
 
敖子逸蹲在侧门边看热闹。应付这从小到大的传统对他来说是轻车熟路,这堆人不是近亲就是远亲,不管认不认识,他顶着一张天真未脱的脸,又有活泼不失分寸的性子,顺利地在人群里捞得了一票压岁钱——尽管他还剩两年就大学毕业了。
  
  
他砸吧着嘴打量这些来来往往搬着锣鼓烟花和鞭炮的人,发现今年又是多了不少生面孔。多见不怪,每年总是会有从没见过的人天南海北地冒出来,听长辈说这阵仗与去年差不了多少,不过他去年因为参加了一个项目错过了祭祀活动,所以没来得及认识罢了。
 
  
天井空地中央的纸钱金箔燃起的大火烧歪了空气,灰烬像被一架鼓风机由下而上吹起来,在火焰上空呼呼打转。浓厚呛鼻的白烟从火堆中喷出来一波一波地滚在空气中。人们交头接耳的说话声,大门口的竹竿上鞭炮被点燃的爆炸声,一时间像拉开闸一样闯进耳朵里。在一片喧闹中,几声铿锵有力的鼓点从浓烟的另一头传出来,响彻上空。提着大锣和小钹的人零散随意地围绕大鼓站成半个圆圈,随着鼓点的起势指挥,喧天的锣鼓声与炮竹爆炸声齐头并进,毫无收敛地轰炸着耳膜。
  
  
敖子逸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来,感觉到左脚一阵酥麻。他的眼神下意识往鼓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却在滚滚浓烟中看见一颗黑乎乎的头顶时愣了一愣。按理来说,每年击鼓的都是家族里一个较有声望和号召力的长辈,敖子逸脑袋一时没转过弯来,心想不过就是一年没见,这位阿公是返老还童了还是怎么着。好奇心驱使着他拖着一条麻痹到形同残废的左腿转移到了火堆的另一边,刚刚挪没几步,还只能从斜后方看见那人的背影呢,敖子逸就迈不动脚了。
   
    
他看了那么多年的敲锣打鼓,可从没见过有谁可以把民间大鼓击得那么优雅漂亮又不失力度的。他站的地面与大鼓放置的天井处有将近一米的高低之差,那人坐在高台阶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在鼓架两侧,双臂的袖子被挽起,小臂因为用力而显现出隐约的青筋。他在烟火中目不斜视地专注击鼓,每一个鼓点停顿将鼓棒微微举高又重重落下,仿佛在做一项严肃的艺术表演。一旁的浓烈白烟对他似乎也没法造成侵扰,衬着他的神情反倒是有一股锦上添花的风味。
  
 
蹲在火堆前烧着纸的谁家大嫂见他停在后面一动不动地盯着击鼓的人,极其八卦地凑到他耳边来:“小逸,去年你不在,这人你没见过吧,他就是你那个华叔公收养的儿子啊,年纪比你大不了多少,才刚一来就给了他那么大面子,也就是你华叔公器重,我就搞不懂了……”

那大嫂絮絮叨叨的声音凑得很近,敖子逸有些不适地躲了躲。那个华叔公他还是知道的,虽然称呼为叔公,但其实岁数跟父辈相仿。不过只有几面之缘,名声却是如雷贯耳,算得上他们几辈中最出息的了。但事业上春风得意,家庭生活里却总少了那么些圆满,他早年丧偶,膝下只有一女,还跟自己差不多大。这几年也有听闻他因事业庞大无人继承而收养义子的说法,却没想到并非空穴来风。
  
  
一轮锣鼓奏毕,周围的人都框框当当地放下手里的乐器,一簇地往大鼓边围过去,边笑边夸“真是不错啊”“有风范”“老叔后继有人了”云云。那人背对着敖子逸,看不见他的表情,只不过虽然说他们几乎都是同辈,但这场面真是怎么看怎么诡异。跟自己老子岁数一样大的人去称兄道弟地应酬,反正他是做不到。敖子逸摇了摇头,外面又响起了鞭炮的爆炸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儿混着干烈的白烟传过来,敖子逸揉了揉鼻子,打算先溜为敬。
  
    
还没等他从侧门一扭一拐地出去,就被人叫住了名字,回头一看,好家伙这下可真不敢跑了,叫他的正是那鼎鼎大名的华叔公。那个击鼓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脱离了包围,此刻正站在华叔公的身边。敖子逸讪讪地笑了一下,毕恭毕敬地慢慢走过去打了声招呼,心下还纳闷日理万机的叔公怎么还会认识自己这么个无名小辈。
   
   
敖子逸分神看了看四周,见到自家母亲站在离这边不到五步的距离在跟别人交谈,敖子逸低声唤她,也不知道在急个什么。敖妈回头看见这边的情况,立马带着笑匆匆走过来,开口没说几句话就让敖子逸后悔找她来当后援了。
  
   
“叫人了没有,这是你华叔公,你认识的,”敖妈眼神往旁边的年轻人身上示意,“这是你叔公的儿子,你该叫小叔叔。”
  
 
什么玩意儿?
  
  
敖子逸一懵,张着口半天叫不出来:“…小、小…?”
 
 
敖妈不满他这失礼的样子,一巴掌往他背上一拍,差点没把他的年夜饭给拍吐了:“快叫啊,磨蹭什么呢!”
 
 
“小……”敖子逸看着面前的一老一少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很是欲哭无泪,心一横宁死不屈地改了口,“……哥哥……”
 
 
对面那位小叔叔在第一时间就扑哧笑出声了,旁边的叔公更是乐得直颠颠,好容易笑完才想起来给他解围:“其淋也就比小逸的年纪大那么一点,叫叔叔是勉强些,咱不拘泥辈分,随小逸舒服吧。”
 
  
敖子逸闹了个大红脸,站在原地不吱声了。
 
  
叔公与敖妈聊得欢,对话中敖子逸才搞懂自己此时此刻站在这儿的缘由。原来叔公虽与他没见过几面,甚至也不曾交谈,却没少从亲戚口中听到他的名字,被树立起来的形象无非就是一个活泼又乖巧的懂事孩子。敖子逸脸上挂着谦虚的官方微笑,心想这些年他在家族交际中的建树颇丰,那些翻墙逃课的旧事就让它随风远去吧。
 
  
接着他听见叔公说,小叔叔去年从国外实习回来,对于企业事务刚刚上手,这一年基本稳定下来,所以得空才带着他回来与亲戚们混个脸熟,老一辈的人家族观念深厚,该走的人际关系还是要走的。而敖子逸呢,年纪与他相仿,在家族中人缘又不错,况且好巧不巧的,那小叔叔的公司和敖子逸的大学在同一个城市,不过车程二十分钟的距离,那他自然首先被拿来做了突破口。敖子逸听闻此言挠了挠脸,心想这还真是捧杀了。
  
  
和蔼的叔公拉过敖子逸的手让他与小叔叔多多互相关照,敖子逸不好回绝什么,只能赔着笑点头,嘴上没有灵魂地应着好好好。好在没多一会儿叔公就被其他长辈叫走去叙旧了,临走还不忘吩咐小叔叔:“你俩好好认识一下,你算长辈,有什么事多让着点小逸。”那小叔叔答应了一声,礼节周到地送走了叔公,这才回过头来面对着敖子逸。
  
  
敖子逸这边正在消化“多让着点小逸”的嘱咐呢,他觉得自己怎么说也是个成熟的成年人了,怎么全世界都给他一种他才八岁的错觉呢,他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尊心有点受挫。小叔叔在对面看着他神游了半天,开口打断他:“你的腿怎么了?”
 
 
敖子逸一愣,反应过来才感觉左腿的酸胀感还在丝丝作祟,他应该是看到自己刚刚走过来的样子不太正常才注意到的吧。还挺细心,不愧是干大事的人,敖子逸在内心面无表情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不过既然叔公不在了,这个什么小叔叔应该很好打发,他信口胡诌:“你不懂,英雄身上总是带着伤的。”
 
  
对面的人又笑出声来,“你倒是给瘸子找了个很威风的借口。”
  
 
妈的嘴巴怎么这么不饶人,要不是见你好看我一拳就过去了,敖子逸愤愤道:“你才是瘸子!”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后面的人又叫住了他:“小逸。”
  
  
敖子逸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一言难尽地回过头来:“您还是连名带姓地叫我吧,拜托了!”说着他还双手握了个拳。
 
 
“我叫黄其淋,下次见面应该就是K城了。”

黄其淋不紧不慢往前走了两步,掰开了敖子逸握着拳的手,在对方一脸懵比的注视下把一个红包塞进了他手心里,接着开口的语气都染上了浓浓的笑意:“新的一年也要乖乖的。”
   
   
   
02
   
敖子逸没想到黄其淋口中的“下次见面”会如约而至,而且来得这么快。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嘴里叼着一根笔,垂着眼睛划拉了一下手机屏幕,空荡荡的短信界面只有一条信息。
 
  
「小逸,我是黄其淋。下午下课后到校门口来,我接你去吃饭。」
  
 
敖子逸想了半天觉得出卖他手机号的最大嫌疑人估计就是他亲爱的娘亲,所以他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这次回学校之前她老人家千交代万交代要与那个小叔叔多多联系、互相照应,否则她要扒了他的皮。当然了后面半句是他自己补的。
 
 
综上所述,敖子逸无视这条短信造成的风险很大,何况他对那个小叔叔也并没有那么排斥,除了兴趣爱好是怼人以外还没发现其他毛病,所以他努了努嘴,笔吧嗒掉在桌面上,在手机上用食指戳了一个“哦”,发送。
  
  
短信发送完毕之后他又漫不经心地瞟了几眼对话框,想了想还是双手捧起手机,把陌生号码存进了通讯录里面。在输入姓名的时候敖子逸犹豫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又敲,慢慢地输入了“小叔叔”三个字,他盯着它看了会儿,又自我否定似的摇摇头,嗒嗒嗒把三个字删了去。
  
  
凭什么啊,明明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敖子逸挠了挠头,他记得这个小叔叔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来着,黄其淋。
  
  
“黄、其、淋。”

舌尖在上齿打了个圈又滑下来,敖子逸心满意足地按下了保存。
   
     
 
敖子逸在校门口看见黄其淋的豪车的时候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哗哗直响,这位叔叔这么有钱还要请吃饭,不趁机宰他一顿实在说不过去。敖子逸兴冲冲地爬上了副驾驶,却万万没想到黄其淋把他带回了家。
  
 
不过看在他做的饭很好吃的份上也就不计较了,敖子逸很没有原则地想。
  
 
吃完饭趁黄其淋收拾的空档敖子逸在这间屋子里转了转,瞥了一眼厨房后带着压抑不住的八卦心转到了浴室里,他有点做贼心虚地只探了个脑袋进去,看见盥洗台上只摆着孤零零的一套牙具时挑了挑眉梢。
   
   
黄其淋在厅里喊他吃水果,他应了一声踢踢踏踏走出去,叉起果盆里的一块苹果就往嘴巴里面送,屁股刚坐上沙发呢,他就差点没被这块苹果给噎死。哦,或者说被黄其淋给噎死比较正确一点。
   
  
黄其淋问他:“你要不要搬出来跟我一起住?”
  
  
问话的人慢条斯理地嚼着一小块苹果,神色正常得仿佛只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敖子逸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一反常态地没急着拒绝,他瞪着圆眼睛看黄其淋,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你要上课,我要上班,平时没什么机会相处,不容易熟悉起来,”黄其淋把果叉放在桌上,看他,“我这里离你学校也不远,条件应该也比宿舍舒服多了吧。”
     
    
听起来头头是道,无法反驳,饶是敖子逸很心动,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所以他义正言辞地婉拒了:“不太方便吧,我还是住学校好了。”
  
  
黄其淋闻言点点头,没再说话。
  
  
敖子逸看他这反应有点纳闷,这就好了?真的不再劝一下我?黄其淋一副例行公事的样子让他有点不忿,没准还就真的是听长辈吩咐提的建议呢。
 
 
他从没有过这么准确的言灵。
 
 
敖妈的电话轰炸过来的时候,他正在食堂抢夺最后一份酒酿丸子。掏出手机的空隙被前面一个牛高马大的同学抢了先。
 
 
“敖子逸!听说其淋劝你搬去一起住你二话不说给拒了?!”
  
 
敖子逸揉了揉自己遭难的耳朵,朝天花板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得,他就知道这锅还得他来背。他能不委屈吗,黄其淋那哪能算劝啊?根本就是随口提了一句,也没有给自己说二话的机会啊!敖子逸平复了下心情,苦口婆心给他妈解释。
 
 
“妈,我们两个老大不小的人了,这才见过几面啊,您就让我住进人家家里去,您不嫌尴尬我还嫌呢。”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几秒,敖妈小心翼翼的声音传过来:“小逸啊,你是不是不喜欢其淋啊?”
  
 
这都哪跟哪啊。
 
 
平心而论,敖子逸对黄其淋的第一印象还是非常不错的,如果没有“小叔叔”那一出,凭着他叱咤交际场的能力他们现在估计早就哥俩好了。虽然想到黄其淋平平淡淡的表情他还是觉得有点虚。
 
 
反正这通电话的谈判自然是以敖子逸毫无悬念的妥协告终。
  
 
于是他不得不在阳光明媚的大好周末一早起来收拾东西,因为黄其淋说了会来接他。通宵打机的舍友挂着发光的熊猫眼揶揄他:“是不是上次来接你的那辆豪车车主啊,这么有钱年纪应该不小了吧?”
 
 
敖子逸忙着搜寻一只失踪的袜子,并没有接这茬。
 
 
舍友的侦探之心熊熊燃烧,自顾自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卧槽敖子逸你被叔叔包养了啊!”
 
 
敖子逸差点没把袜子塞他嘴巴里,反应过来之后又感觉差别也不大,除了包养之外。他拎着行李斜着眼看舍友,悠悠地回答:“是啊,还是帅气多金的小叔叔呢。”
 
 
他拿着行李走到黄其淋车边的时候,对方刚好从驾驶座里出来。敖子逸看着他接过自己的行李放进后备箱的身影,不得不再偷偷感叹一次对方实在是好看。周末的黄其淋穿的很休闲,浅蓝色的长摆薄外套配简单的白T恤,腿上穿着发白的水洗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青春洋溢又温润柔和,搁哪间学校都是妥妥的男神级别。
 
 
黄其淋放好行李发现敖子逸还站在车门前发呆,几步走过去屈起食指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愣什么啊,还不上车?”
 
 
坐上车的敖子逸瞟了一眼专注开车的黄其淋的侧脸,突然想起一茬来。怎么说他们也是见过三次面,一起吃过饭,并且还即将住在一起的关系了,可他还没给自己确定好黄其淋的称呼呢,总不能每次交谈都喊人家“诶”或者“喂”吧,那多不礼貌,不是他的风格。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敖子逸挺直了背,小声试探了一声:“那个,黄其淋?”
 
 
黄其淋回过头看他,笑了:“怎么,不喊小叔叔啊?”
 
 
敖子逸一看见他的笑就感觉耳根蹭地一下开始发热,他梗着脖子直视前方,内心大叹失策。他本以为黄其淋按正常反应回他一句“什么事”之类的话,这直呼其名也就没什么大问题了,谁知道对方像猜中了他的心思似的,偏偏把重点放在了称呼上。他一直没想起来,从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红包开始,黄其淋就是以逗他为乐的。
 
 
红绿灯上面的数字正递减到17,黄其淋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有情绪了,伸手过去揉乱了头顶的发,“生气啦?我开玩笑的,你不喜欢的话,直接叫名字就好。”
 
 
脑袋上猝不及防的触感让敖子逸一愣,他觉得自己身为外貌协会的资深颜狗真真是要完。平时若是换成任何一个与他交情好的朋友这样打趣他,他都会不留情面地往人家身上可劲儿招呼。偏偏到黄其淋这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可怕的是他觉得自己还挺享受这种相处方式的,他见黄其淋这会儿认真了,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刚想开口解释点什么,就被黄其淋一句话给打得哑口无言。
 
 
绿灯亮起来,黄其淋启动了车子,微微歪头笑着补充了一句:“或者叫哥哥。”
 

……
 
他可以收回享受什么的屁话吗。
  
  

  
03
  
和黄其淋相安无事地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敖子逸真的有一种被包养了的可怕的错觉。
 
 
工作日的每天早晨黄其淋都起得很早,每次敖子逸睡眼惺忪地走出客厅就会看到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餐桌上摆着他准备好的热气腾腾的早餐。一般黄其淋会先开车把他送到学校再去上班,有课的下午则接他一块儿回家。晚饭也是黄其淋做,敖子逸觉得他除了洗洗碗也没有其他的贡献了。
 
 
那么如果黄其淋破天荒的没有在他下课后出现在校门口等他,这就非常不正常了。


敖子逸执着地在校门口的大树下等了半天,腿都站酸了黄其淋都还不出现。他也不是不能自己回去,只是就怕他们会错过,黄其淋来了却找不到他,这样很不好。


四月的天温度不高不低,却有点阴晴不定。平地一声惊雷炸开的时候,敖子逸才后知后觉还有手机这种东西。他抬头透过枝叶缝隙看了看天空,灰蒙蒙的,乌云从远处像潮水一样往这个方向席卷过来,大雨将至。他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往校门旁边的商铺门口走过去。


原来黄其淋早就在上课的时候给他发过信息,只不过他没看到。


「小逸,我是黄其淋。叔叔临时带晓洋来公司,我今天不能去接你了。你自己早点回家,注意安全,记得吃晚饭。」


敖子逸对着这条短信拧着眉头研究了半天,才搞清楚是叔公带着他女儿到黄其淋公司里去了。不过黄其淋不是被收养了吗,居然还管叔公叫叔叔,要不是看到蓝晓洋的名字,他估计还是一头雾水。


雨已经淅淅沥沥开始下起来,敖子逸没带伞,站在原地等雨停。这雨来势凶猛,想来也是一场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应该不用等太长时间。敖子逸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无聊地开始掰起手指算起了年龄。


忽视辈分,叔公那位女儿比自己也没大多少,是见面喊姐姐的年龄差。可怎么说她也比黄其淋大了那么些啊,怎么黄其淋不叫姐姐就算了,还一口一个“晓洋”称呼得那么亲热呢。敖子逸越想越来气,黄其淋天天变着法儿地逗他喊叔叔,自己却对该叫姐姐的人喊名字喊得热乎,好一个双标狗!


他气急,一冲动就拨出了双标狗的电话,对方没过一会儿就接了。


“喂,小逸?”


“黄其淋。”敖子逸叫了他一声。


黄其淋的声音从一片隐隐约约的嘈杂中传过来,有餐具碰撞的叮当声,看样子是在餐馆。敖子逸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肚皮,忽然有点儿委屈。


“到家了吗,有没有吃饭?”
   
 
还没等敖子逸开口回答,他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晰的女声:“其淋,谁的电话?先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黄其淋低低应了两声,似乎是换了一个位置,嘈杂的背景音忽然消失,他又叫了他一声:“小逸?”


不知怎么的敖子逸突然没了心情,他问了一句:“黄其淋,你知道现在外面在下雨吗?”


黄其淋可能没太明白他的意思,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只能生硬地接话:“不知道。”


“我还没回家。也没有吃饭。”我他妈还在这里等你。


“你在哪里?”黄其淋提高了语调,听起来有点着急。


“不用你管。”


敖子逸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兜里,打算一鼓作气冲到地铁站。他现在一点耐心都没有,等不到雨停了。等他浑身湿漉漉站在列车里的时候,空调冷风呼呼地往他身上吹,他有点微微发抖,才觉得有点清醒过来。


这是在干嘛呢。敖子逸有点懊恼,自己怎么说也是个成熟的成年人了,在耍什么性子啊,又不是小孩子。他晃了晃脑袋,头发上的水顺着他的发丝滴在地面上,垂着眼睛,难得忧郁的样子。


这么任性又冲动,难怪人家要把你当小孩。

活该。
  
   
回到家之后,尽管敖子逸采取紧急挽救措施第一时间洗了个热水澡,但晃到厨房打算随便找点东西填饱肚子的他还是感受到了自己脑袋成倍增加的重量。这种感觉不能更熟悉了,他又发烧了。敖子逸超级挫败,他真的觉得自己是个成熟的成年人了来着,现在就连他的身体都在向他提出抗议,仿佛在对他说:放弃吧,你看你都还是妥妥的儿童体质。


他一阵烦躁,东西也不吃了,直接回房间钻进被子里睡觉。


他睡得很不安稳。梦里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进了他的房间,那人把手心轻轻覆在他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


后来他是被黄其淋叫醒的。黄其淋端进来一碗粥,坐在他床边,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先起来吃点东西,再把药吃了吧。”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发着微弱白光的壁灯,敖子逸看着黄其淋,视线朦朦胧胧,对方脸上的担忧可能是错觉。他坐起来接过黄其淋手里的粥,一言不发地喝着。


黄其淋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抱歉,我不知道你还在等我。”


敖子逸心想这件事你有什么错呢,明明已经事先打过招呼了是我没看见。为什么我毫无理由的任性发难你也要一并接住,为什么要道歉。想是这样想,但心里总有什么像一根鱼骨梗在那里,敖子逸没有开口搭腔。


又默默的喝了几口粥,敖子逸看着漂浮在调羹上的几粒白米开了口:“那个蓝晓洋……”


黄其淋笑了,“你对我直接喊名字就算了,对她还是至少叫声姐姐吧。”


敖子逸抬起眼,“你很在意她?”


黄其淋见敖子逸认真的神情,嘴边的笑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两秒,他回答:“她是我姐姐。”


敖子逸又垂下眼,把手上还剩了小半碗的粥舀起又倒回,舀起又倒回,开口的时候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可我听说叔公收养你并不是意在多养个儿子,而是招纳女婿。”


黄其淋久久没接话,敖子逸抬头看他,对方嘴上还是微微带着笑,像春天带了风、夏天带了雨一样地自然,眼里却尽是敖子逸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烧坏了,说来他到底能用什么立场去试探黄其淋这种事情。


他咧开嘴巴朝黄其淋笑了笑,把碗伸过去,带了鼻音的话语听起来像撒娇:“我吃不下了。”


黄其淋接过碗,把床头柜的温白开塞进他手心里,“把药吃了再接着睡。”


他端着碗站起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轻轻摸了摸敖子逸的脑袋,“晚安,小逸。”


敖子逸嘴里的药片就着水吞了下肚,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脏也沉沉地落到了水底。
   
    
    
04
  
右手打着石膏坐在诊室门口的时候,敖子逸觉得自己今年绝对是时运不济,没有多拜拜可能是个重大失误。最近心情不好,好不容易和一帮狐朋狗友约上了球,结果用力过猛摔了个骨折。简直雪上加霜。


敖子逸左手握着手机,嘴巴抿得紧紧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看诊的费用还没结,他带的钱根本连药费都付不起,想了一圈在这个城市里能联系来帮他的人居然也只有黄其淋。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非他不可了,以前没有他的日子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敖子逸叹了口气。算了,还是承认吧,不是只能找他,而是根本就只想找他。尽管知道黄其淋还在上班,还是一个电话就把他叫过来了,他任性起来简直连自己都怕。
   
    
看到黄其淋向自己走来的时候,敖子逸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愈发地冷了下去。他是跟蓝晓洋一起来的。


“你没事吧?”


敖子逸把头仰靠在墙上望着他。黄其淋的刘海的乱了,过来的时候大概很急。敖子逸控制了一下自己莫名其妙想爆发的情绪,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轻轻地开了口:“你们为什么会一起过来。”


仿佛累得没有多余的力气。


黄其淋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好像在犹豫该怎么说比较好。旁边的蓝晓洋见他不接话,就自顾自开了口,“其淋没跟你说吗,我们现在在同个公司上班,听说你受伤了,我也担心,就想过来看看。”


敖子逸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黄其淋的脸上,听到蓝晓洋的解释,才淡淡地瞥过去一眼,勉强地提了下嘴角,说:“谢谢姑姑关心了。”


蓝晓洋闻言愣了一愣,下意识看了黄其淋一眼,脸上有点尴尬。


敖子逸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机,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坏了。他认识蓝晓洋比认识黄其淋要早很多,在更小的时候就见过面,她对他并不亲昵却也还算周到,虽然不太熟悉,见得也少,但在此之前敖子逸还是喊她为姐姐的。


黄其淋不知道这对话里面的曲折意义,他回过身有点抱歉地对蓝晓洋笑了笑,拜托她先去给敖子逸缴费。蓝晓洋看这气氛也不太待得下去,没什么异议,应了一声就离开了。


一位护士推着推车经过,看了他们两眼,在黄其淋身边停下来,问:“你是这孩子的家属吗?”


黄其淋点了点头,“我是他的…叔叔。”


护士没理会他语气中的不自在,一副自然的样子,“哦,那你赶紧拿了药带他回去吧,都搁这儿坐好久了。回去吃点有营养的,别瞎补钙,药记得用就行了。”


黄其淋听完这一串嘱咐道了声好,正要说句谢谢,一直在椅子上安静坐着的敖子逸突然站了起来,他皱着眉头很不满的样子,话是对护士说的,眼睛却看着黄其淋的方向。


“他不是我叔叔。”他顿了顿,接着道,“还有,我不是小孩子了。”


护士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推着推车走了。


黄其淋看上去有点头痛,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小逸……”
 

“别叫我。”
  

敖子逸眼眶有点微红。
   

“黄其淋,你是不是就一直把我当小孩看啊,你是不是觉得能像长辈一样照顾小屁孩特别有成就感啊,听叔公和我妈的话把我们俩绑一起是不是让你觉得特别烦特别碍眼啊,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任性特别讨厌啊。”


敖子逸一边口不择言地胡说八道一边委屈,又在心里面狠狠骂自己太坏了,真是太坏了。


黄其淋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跟前听他的控诉,等敖子逸说了一大串说不动了的时候,他伸出一只手去遮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把他拉过来轻轻地抱着,手心还一下一下的安抚着他的背。


他们俩身高差不多,敖子逸微微弓起背把脑袋放在黄其淋肩膀上,眼睛在他的大衣的布料上使劲蹭。半晌后他稍微平静下来,马上就后悔了,他犹豫了一会儿,瓮声瓮气道:“我乱说的。”


然后他听见黄其淋轻轻回答他,“我知道。”


敖子逸真的觉得自己变得太奇怪了。他明明是这么不拘小节的人,现在却总是为了一些小事情变得任性又斤斤计较。都怪黄其淋太温柔了,惯得他这么刁钻。


可是他希望的也不复杂啊。他只是不想黄其淋做他的什么小叔叔,不想让他把自己当成长不大的小孩子。他只是希望他们能平等地并肩而立,他也可以安慰对方的脆弱和伤痛,而不是一味地被包容。


蓝晓洋回来的时候,黄其淋放开了敖子逸,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一点距离。他转身用左手接过蓝晓洋拿来的药,说:“我先送他回家,今天公司里面的事情就先拜托你了。”


蓝晓洋笑得十分善解人意,“没事你先送小逸回去吧,公司的事情不用担心,有我呢。”


站在黄其淋右侧身后一步距离的敖子逸此刻倒没心情听他们的对话了。他本有点苍白的脸浮上了一些血色,连耳尖都连带着被染红,他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被黄其淋牵在身后的,他的左手。
 
  
   
如果说在医院的牵手是敖子逸化解别扭心结的契机,那么骨折痊愈期间里的朝夕相处就是他转换心态的最佳推手了。事实上他也厌烦极了之前那种损人不利己的相处方式。

他想通了,不就是喜欢吗,这么简单的事情。

    
 
“你不用否认,在医院我就看出来了,蓝晓洋绝对对你有非分之想。”敖子逸坦坦荡荡,理直气壮,张开嘴巴又接了一口黄其淋喂过来的柚子,被酸得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那你很厉害。”黄其淋重新拿过一瓣打算剥开去核,嘴上非常没有灵魂地附和着。
 

“我不要了,”敖子逸伸出手拦他,“太酸了。”
 

“闻着是挺酸的。”
 

看着黄其淋把手上的柚子放回果盆里,敖子逸觉得自己还是想多了,黄其淋这句话在他听来怎么都有一语双关的意思。
 
 
他摸了摸自己鼻子,支支吾吾,“那你对她到底有没有意思啊?”
 

黄其淋很是无奈的样子,“我不是说过了吗,她就是我姐姐。”
 

“那你为什么还喊她喊得那么亲热!”
 

“是她让我这么喊的,”黄其淋擦了擦手,抬眼看他,“再说,叫名字到底哪里亲热了?”
 

敖子逸不是很满意,“那我让你别喊我小逸你怎么不听呢?”
 

“小逸多可爱啊。”
 

“我不喜欢,”敖子逸挺直了身板,“我走的明明是帅气风。”
 

看见黄其淋忍俊不禁的表情,敖子逸一下子泄了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改口,你就是不想给我希望。”
 

气氛一下变得很沉默,黄其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敖子逸抬起头来看着他。
 

“因为我喜欢你,”他望进黄其淋的眼眸里,“你清楚得很。”
 
 
黄其淋犹豫了一会儿,最终什么都没有回应,他抬起手放在敖子逸的头顶,发丝随着他的动作穿过指缝柔软地摆动,他说:“晚安,小逸。”
  
  
   

05

暑假的时候,敖子逸没有回家,在咖啡厅找了个兼职,有不少空余时间。


最近他有了个新爱好,就是拉着黄其淋去滨江路散步。在他印象里黄其淋总是文文弱弱的,瘦得风一吹就要倒的感觉,整天忙工作,也不见他去运动,平时以车代步,甚至走的路都很少。


饶是夏天,晚饭过后太阳也已经完全落山。滨江路的人行道以斜堤为界有上下两条,上面的多数是自行车使用,散步的人一般都走下面那一条。晚风吹得江水波澜,旁边长满了绿植的墙也簌簌作响。


敖子逸本来与黄其淋并肩而行,走着走着就又起了玩心。他快速向前走了几步,转过身来面对着黄其淋倒着走。他们的刘海都被风吹得斜往一边,几根不听话的发丝就顽劣地招摇在头顶。黄其淋正回头看着江面,敖子逸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等黄其淋终于注意到敖子逸的位置变换,才回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你注意点安全。”


敖子逸歪着脑袋也笑。他们一直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缓慢地走着,黄其淋向前走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这样走了一会儿,敖子逸对他说:“黄其淋,我们比赛吧,看谁走得快。”


他转了个身子回到黄其淋旁边,指着不远处的一根电线杆,也不管黄其淋有没有同意,就自顾自说:“那是终点,输的人要承诺一个愿望。”


黄其淋跟着敖子逸的脚步停下来,对方已经迈开步子做好了准备,一副认真的模样,看样子是真的有什么想要被实现的愿望啊。


“我念三二一我们就同时出发,”敖子逸的声音飘在有风的空气里,哑哑的,他回头补充了一句,“不许用跑的!”


三,二,一!


敖子逸脚下生风咻的一下就快速冲了出去。黄其淋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头顶上的发因为他的动作不乖顺地跳起来,像春天刚从石缝里发芽的小苗,摇摇晃晃,可爱得无法无天。


敖子逸早早到了电线杆底下,刚想回头炫耀一下自己发达的运动神经,却看见黄其淋毫无竞赛精神地还慢悠悠走在半路。嘁,什么嘛。敖子逸觉得独自认真的自己有点傻,忍住了向他跑回去的冲动,一屁股在长满绿草的斜堤上坐下来。


好容易等到黄其淋走过来,人才刚在他旁边坐下,敖子逸就拧着手上的草屑抱怨地看了他一眼:“黄其淋,你也太慢了吧。”


黄其淋给他拍了拍粘上草屑的裤子,眼睛被风吹得眯起来,暖黄色的路灯下浓密的睫毛投影在下眼睑周围,像一撇晕开的浅墨,他问:“你想要什么愿望?”


“我希望,”敖子逸也眯着眼,看着江水触击长了苔藓的大石,“黄其淋不要再把我当成小孩子了。”


半天没得到回应,敖子逸回过头看黄其淋的反应,却看到他貌似低着头在发呆,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这回敖子逸也不急,他把腿屈在身前,脑袋侧枕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黄其淋,等他自己回过神来。


半晌,黄其淋抬起头来看他的眼睛,眼底嘴边是不变的笑意,他说:“敖子逸,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得慢吗?”


敖子逸愣了愣,问:“为什么?”


“因为这里面,”黄其淋指了指自己的膝盖,“有一颗钉子。”


敖子逸倏地把脑袋抬起来看着他。


“是我十岁的时候,”黄其淋望着江面,声音很小很轻,“车祸。”


敖子逸听说过,黄其淋是在十岁时被接到叔公家里的,他张了张口,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叔公救了你。”


黄其淋点了点头,笑了。


“所以我走得很慢,”黄其淋回过头与他对视,“需要你等我。”


敖子逸看着他在夜色中也淡如水的双瞳,突然觉得很心疼,他把手搭在黄其淋的膝盖上,喃喃问道:“疼吗?”

“没关系,”黄其淋回答他,然后咧开嘴笑起来,“英雄身上总是带着伤的。”


敖子逸一愣,收回放在他膝盖上的手,有点慌张,“对不起,我那个时候不知道……”


黄其淋的手伸过去虚虚地搭在敖子逸的手心里。


“谢谢你啊,”黄其淋又打趣他,“给瘸子找了个很威风的借口。”


敖子逸嘴巴往下一撇,悔不当初。


他抓着黄其淋的手兀自站起来面对着对方。黄其淋还坐在原地,手被高高拉起,还在恍神的时候手指被敖子逸紧紧扣住,他看了一眼两人相缠的手指,又看了看敖子逸。


对方头顶的发丝上被路灯晕上了一圈暖黄的光,风吹得他的刘海刺眼,他眯着眼睛对他说——
 
黄其淋,我牵你回家。

 
像个天使一样。

  
  

06
 
国庆假期后天气渐渐冷下来,这天敖子逸没有课,得空把家里简单打扫了一遍。整个人累得刚把身体摊在沙发上休息,门铃就响了起来。


是蓝晓洋提着一袋东西过来了。


对方看到敖子逸的时候明显了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说:“小逸,原来你跟其淋真的住在一起啊,我这次回家才听说,原来是真的。”她说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敖子逸很无语,既然不确定他们是不是一起住,明知道黄其淋在上班的情况下还跑过来,敢情是试探来了。他斜着身子靠在门边,笑了笑,说:“姑姑特地过来是找黄其淋有事吗,他上班去了,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蓝晓洋闻言皱了皱眉,摇头说:“不进去坐了,国庆其淋没回家,我给他从家里带了些吃的过来。”她把手上的袋子递给敖子逸。


敖子逸接过来,点点头,“我会转告他的。”


蓝晓洋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还是不自然地笑着开了口,“小逸啊,其淋他按辈分说,怎么你也得喊他一声叔叔,这么直接叫名字是不是不太好啊。”


“他只是被收养的不是吗,也不是真的叔叔,而且,”敖子逸没什么表情地看她一眼,“我和黄其淋也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听他这么说,蓝晓洋自然也是觉得聊不下去了,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晚饭过后,敖子逸抱着抱枕靠在沙发上看点播电影,实际上一点也没看进去。等黄其淋洗完澡吹了头发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的时候,他才不情不愿地开了口:“今天蓝晓洋来过了。”
 
 
黄其淋的动作一顿,回头问:“她来做什么?”
 
 
“说是给你从家里带了东西,我放在厨房的橱柜里了,”敖子逸耸了耸肩,“本来我很想扔掉的。”
 
 
“敖子逸,她怎么说也是你姑姑,你不用对她有那么大敌意。”
 

敖子逸侧过身子看着他。


“我不喜欢她。”黄其淋无奈着解释了一句。
 

敖子逸抿着嘴,最终没控制好自己笑出了一排牙,他抱着枕头凑过去盯着黄其淋的眼睛,“你不喜欢她,那你喜欢谁呀?”
 
  
晚上温度降低,客厅阳台的门大敞着,风从外面刮进来,有了点初冬的味道。黄其淋看了一眼敖子逸被冻得有点红扑扑的鼻尖,把手伸过去捏了捏,又指了指对方身上穿着的一件单薄的白色T恤,说:“转凉了,去穿件外套。”


敖子逸也不执着他的答案,这个话题让他转移就转移了,他睁圆了眼睛,很无辜的样子,“我的外套都洗了。”


黄其淋从不戳穿他的屁话。在他回房间的时候才转过身问一直抱着枕头跟在他后面的敖子逸,“跟着我干嘛,回你房间去睡觉。”
 

敖子逸充耳不闻,厚着脸皮钻进了黄其淋的被窝,还舒服地叹了口气,才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解释:“今晚有点冷啊,我们挤挤吧。”


黄其淋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居然也没反对,“那你自己先睡吧,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说着他就拿着他的电脑去了客厅。

 

等大概过了一个多两个小时,黄其淋才重新回到房间。房间里的大灯已经被关了,只留下床头一盏小黄灯,敖子逸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熟的样子。


黄其淋在床边坐下,盯着敖子逸看得有点儿出神。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只剩下一低头的距离,黄其淋看着敖子逸在睡梦中有点儿微颤的睫毛,身子有些僵硬。内心挣扎了几秒,终是没抵抗过自己的心,将吻柔柔地附在了敖子逸的唇上。


一秒,两秒。


黄其淋感觉到贴着的唇好像微微弯起了在笑,他顿了顿,想直起身子来,却不成想被人一把拉住手臂。他看着自己的刘海垂在眼前,面前的敖子逸笑得像只得意的猫,眼里浸了湿漉漉的光,狡黠又可爱。


敖子逸紧紧拉住黄其淋的手臂,阻止他想拉开距离的企图。他看进近在咫尺的黄其淋的眼睛里,难得观赏他的不冷静。他眯起眼睛,哑着嗓音看着面前的人,轻轻地说:“黄其淋,你喜欢我。”


敖子逸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你喜欢我,黄其淋。”


笃定又迷惑人心。
 
 

黄其淋看着他的表情,说不出反驳的话。他顺着敖子逸把自己往下拉的力度方向,重新凑过去和他接吻,唇齿相缠。
 

一吻毕,敖子逸抱着黄其淋不撒手,黄其淋也由着他,一点不挣扎。他微微侧过头,用有点凉的脸颊蹭了蹭黄其淋有点温热的耳尖,心里满足又幸福。他把嘴凑到黄其淋耳边,说出的话依旧带着点鼻音。
 
 
 
“小叔叔,我们谈恋爱吧。”
  
 
  
  FIN
 
 

暗夜阳光

文/私设吸血鬼

00

他说要把你的血液装进红酒杯,酿成最新鲜的眼泪。

01

黄其淋是吸血鬼中的异类。

对于他来说,最享受的不是鲜红温热的血液滚过喉咙的快感,而是在人山人海里寻找猎物的过程。他从不让自己的獠牙刺破陌生的皮肤,他只对自己通过观察而感兴趣的猎物下手。


当然了,能这么做的资本是因为他从不缺乏新鲜血液。因为属于日行者的一类,又拥有心灵控制的能力——这种能力在族类中也是极为罕有的,他对于这种族类中赖以生存的养料往往是信手拈来,“长久地生存下去”这种基本需求已经不是他的追求。最近他找到了一种让他更加感兴趣的东西,那就是——


眼泪。


吸血鬼们在吸食血液时,不是饥不择食就是钟爱“邪恶的灵魂”,被吸食的人品性愈是残忍黑暗,血液就愈是美味。猎物其中最忌讳中庸或平凡,尝起来不咸不淡,毫无刺激可言。可惜大部分人都逃不脱这种特性,所以美味的猎物是可遇不可求。
 
 
作为每回出去捕猎都像出席重大宴礼的、号称只追求高品质生活的高级吸血鬼,黄其淋的爱好也是与众不同,他不爱邪恶也不喜平庸,专专钟情于那些别人不敢染指的“白色灵魂”。不同于日行者,普通吸血鬼惧怕阳光,“白色灵魂”拥有者对于他们来说就是阳光一般的存在。
  
 
‘白色灵魂’的眼泪绝对是人间极品。
    
  
变态。
  
  
在黄其淋舔着尖利的獠牙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丁程鑫毫不犹豫地对他的取向作出了犀利又准确的评价。
   
   
“你就是闲的,”丁程鑫手里晃着高脚杯,慷慨地送了对面的人一个白眼,“别人都想方设法要长久生存下去,你倒是找死。”
  
   
黄其淋不置可否地摊了摊手,葱白修长的手指指尖敲了敲杯沿,指甲与玻璃碰撞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日复一日地吸血就为了日复一日地生存下去,生存下的日子里除了吸血没有别的,有意思吗?”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懒懒地垂眼,“倒不如当时就死了来得干脆。”
  
  
丁程鑫勾了勾嘴角,“那你倒是说说看,你要怎么得到‘白色灵魂’的眼泪?他们这类人爱笑,可并不经常流泪。”
  
  
而且,那些关于同情、感动的眼泪可是比不咸不淡的血液还要廉价。
   
  
“这才有挑战性,”黄其淋笑了笑。
   
  
“你等着看吧,我的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02
    
正是傍晚时分,残阳的光薄薄地穿透空气。黄其淋穿着熨帖的衬衣,将袖子稍稍挽起,露出白皙的一截小臂。除了嘴角常年蕴着的点点弧度,他的表情看起来似是不见月光的暗夜,琥珀色的眼眸带着夜间独有的寒气。
    
 
他站在孤儿院的门口,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
 
 
“先生,麻烦能让一下吗?”
 
 
身后传来一口低沉喑哑的嗓音,黄其淋眯了眼,发现自己正不偏不倚挡在一辆轿车的车门前。他没有回头,伸出左脚往旁边迈了一步。
  
 
“谢谢。”
 
 
那个声音在身边响起来。
  
   
等声音的主人走到他右前方打开车门时,黄其淋才微微分出点儿视线去看他,而那人却在下一秒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地霸占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那个男人穿着及膝的毛呢外套,笔直修长的腿下踩着一双颇有品味的黑色皮鞋,整个人看起来颀长而挺拔。最重要的是,透过黄其淋琥珀色的瞳孔看见的他的灵魂,发着耀眼的白光。
   
  
黄其淋嘴角弧度愈显,他来这儿只不过也是碰碰运气,没成想首战就这样告捷,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么快就让他碰上了目标人物。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黄其淋在他近十年的吸血鬼生涯里面,还是第一次碰见如此吸引他的灵魂。
   
   
那人正探着身子越过驾驶座拿着什么东西,全然没发觉身后黄其淋直勾勾盯着他的视线。他从车里提出了一袋装满了零食饼干的购物袋,正打算伸手关车门的时候,动作一顿,像突然感应到了炙热的目光似的转过头来,正好对上黄其淋的眼睛。
   
   
黄其淋毫不避讳他的目光,坦荡荡地与他对视了好一会儿。他都能猜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对方不是觉得他莫名其妙,就是出于本能地毛骨悚然,反正最后结果都是落荒而逃。丁程鑫说得对,他压根儿不适合跟人类打交道,所以每次都不得不使用心灵控制,让这些人把他们脆弱的血管心甘情愿地奉在他的獠牙底下。
   
   
不过这次他显然失算了。
    
    
那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望了望天,黄其淋看见他的眸子里被晚霞点燃了一团烈火。然后他又听见那人的声音,从容不迫,甚至还带了点儿调笑的意味:“一会儿会下雨吗?”
  
  
黄其淋第一次遇到敢对着他笑的猎物。他眯起眼又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对方也只是笑着看他。黄其淋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十年来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类感受到有些恼怒的情绪。他垂下眼,又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几乎要轻笑出声来。再抬起眼的时候,他几近透明的浅色瞳孔里竟染上了笑意,他不紧不慢收了手中的伞,重新对上那个人的视线。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喜欢阳光。”
   
    
   
03
 
坐上敖子逸的车的时候,黄其淋其实还是有点儿没缓过来的。
 
 
哦对,他刚刚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叫做敖子逸,并且在相遇五分钟之后他就被邀请到对方的家里共进晚餐。
  
 
见鬼的是,他还答应了。
  
 
城市已经彻底入夜,现在是属于他的狂欢。黄其淋微微转过头去看专心开车的敖子逸,初上的华灯把暖黄色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黄其淋的视线像片冰冷的刀锋一样顺着他的皮肤往下移,敖子逸拥有漂亮的脖颈线条,黄其淋甚至能用肉眼感受到在他突起的喉结旁边跳动的血脉。
  
   
“再看要收钱了,我很贵的。”敖子逸弯着嘴角头也没回,手上还不忘兼顾方向盘转了个弯。
  
  
又是这种调笑的语气。
  
  
黄其淋瞟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收起了视线。小兔崽子,还真是不知道自己调戏到谁头上来了。他转过头去看窗外,看见自己的身影倒映在窗户上,是成人的模样,那个将死未死的年纪,明明看着年轻,他却觉得他已经跟那个在破教堂底下住着的吸血鬼老头有的一拼了。他略略皱了眉头,心想是不是成了吸血鬼这十年来太不问世事了,现在社会上的青年男女都如此奔放,都能随便邀请一个只认识不到十分钟的人回家了?
  
   
这问题在黄其淋心里一带而过,实际上他也并不关心这些。他现在只要一回想起敖子逸脖颈上诱人的血脉,就久违地觉得大脑发热。他必须认真地思考,要在什么时候,以什么形式,将他的獠牙庄重地嵌入对方的血管当中。
  
  
没等他想到什么合适的时间仪式,他就已经被敖子逸领进了家门。黄其淋一进门就下意识闻了闻,除了敖子逸竟也闻不到其他人的气味。
 
 
他转过身靠在沙发扶手旁,对敖子逸的调笑语气如法炮制:“你一个人住?”
  
 
敖子逸关门的动作一顿,随即像听到什么开心事一样笑起来,他迈着散漫又方向准确的步子像黄其淋走过去,几乎要贴上他的身子。
 
 
太过盛气凌人。
  
 
黄其淋从善如流地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微微抬起头与敖子逸对视。他表面上毫无波澜,内心里却在短暂时间内为同一个人再次感受到心跳加速的刺激。
  
 
敖子逸身上的白光太过强烈,有浓厚的阳光气味。黄其淋作为吸血鬼中的日行者都能受到这等程度的影响,他总算明白为什么‘白色灵魂’是这些吸血蝙蝠们避之不及的生物了,念及此处他不禁提起了嘴角。
 
 
很有趣。
  
  
神游的思绪被暖热的温度生生打断,黄其淋缓慢地眨了眨眼,发现这一股陌生的体温来自于敖子逸的手心,此刻它正放肆地覆在自己的脸上。
  
 
黄其淋没有作出什么反抗的动作,只是下意识用寒意凛冽的眼睛去看敖子逸,却见对方脸上是一派认真的神色,眼神仔仔细细地在自己脸上逡巡,对这连吸血鬼都胆寒三分的目光视若无睹。

 
敖子逸轻轻地抚摸着黄其淋眼睑下的皮肤,似是疑惑地歪着头对上黄其淋的眼睛,“没人跟你说过,你白得有点过分了吗?”
 
 
黄其淋盯着他不答话。
 
 
敖子逸的视线又随着他的拇指自顾自移动到黄其淋的嘴唇上,“大概是白的原因?嘴唇看起来也特别红。”
  
 
他笑了起来,手指离开了黄其淋的嘴唇,手掌却还停留在他脸旁,沙哑的嗓音凑近了听还带了点鼻音的意思:“你就那么不喜欢晒太阳吗?”
  
 
黄其淋终于是在他手心下勾起了嘴角,他眼里带了初见的温度。
 
 
“是的,非常不喜欢。”
   
  
  
04
  
敖子逸比想象中要有意思的多。
  
 
黄其淋拿起自己手中的锅铲看了看,有点哭笑不得——血统高贵的吸血鬼居然在这里为猎物炒土豆?
 
  
他把土豆一股脑装好盘,手上的锅铲咣当一下扔回锅里。要不是此番他是立下了豪言壮语要来尝尝‘白色灵魂’的眼泪,他早就一口吸干敖子逸的血,还会一忍再忍还三番两次让他调戏到差点爆炸?
      
 
敖子逸晃晃悠悠地走到厨房来,用手拈了一片案台上放着的新鲜出锅的土豆放进嘴巴里嚼吧嚼吧。
 
 
黄其淋眯起眼看他,心想最好不要让他忍不住使用心灵控制的能力,否则这个嚼吧土豆的人会被报复得很惨。
   
   
“很好吃。”

  
废话。
  
  
黄其淋笑眯眯地回答:“谢谢,我也没想到你共进晚餐的意思是让我来给你当厨子。”
  
 
敖子逸这会儿可算罕见地领悟到了黄其淋眯起的眼里透出的危险信息,他嘿嘿一笑,“抱歉,因为我做饭实在不太可能合你的胃口。”
  
 
“或者我还有别的什么能为你做的吗?”
  
 
黄其淋歪了歪脑袋,又笑了。
 
 
“有啊,你收留我吧。”
   
 
敖子逸闻言愣了愣,回答却也没有过多犹豫。
 
  
“乐意至极。”他说。
  
   
   
05
  
黄其淋可以对着星辰日月发誓,他口中的收留只是为了方便接近对方,完全没有“正式交往”的意思,他也并不知道敖子逸会把它理解成这个意思。
   
  
所以当他在敖子逸屋子里那张唯一的大床上睡着午觉被叫醒的时候,他是有点懵的。因为敖子逸说他们今天要去约会。
  
 
这个人真是从不按常理出牌。
   
 
他们的约会地点居然是游乐园。
   
 
黄其淋举着那把巨大的黑伞站在商店门口的遮阳板底下,看着敖子逸在不远处的摊档兴致勃勃地买着棉花糖,一串粉红的,一串嫩黄的。
  
  
他过来把粉红的那串递给黄其淋,自己一口咬下了嫩黄的那份,黄其淋眯了眯眼,“这是什么?”
  
 
“棉花糖啊,你不要跟我说你没见过。”敖子逸又对着那团棉花撕了一口。
     
  
黄其淋翻了个白眼,“我当然知道,我的意思是,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
   
  
敖子逸煞有其事地拧起眉头,认真道:“确实太甜了,不过这是约会必备,你试试看嘛。”
   
  
他把粉红的那串塞进黄其淋手里。
 
 
黄其淋盯着那团粉红色的棉花,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快吃吧,吃完我们就能去玩了,天都快黑了。”
  
 
本来内心盘算着找个垃圾桶把这团棉花扔了的黄其淋听见这话倒是突然放弃了挣扎,在店门口的木质长板凳上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咬着棉花糖。
     
  
敖子逸见他这幅样子,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没由来地觉得开心。他在黄其淋身边坐下来,伸手去拿黄其淋的伞。
  
 
黄其淋没放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才解释:“你专心吃,我给你遮着。”
 
 
然后敖子逸就顺利接过了大黑伞,把伞柄往前一横,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阳光,同时把他们自己围在了伞与墙之间的小空间里。
  
 
黄其淋:……
   
  
“好吃吗?”敖子逸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棉花糖小声问。
  
 
“不好吃。”黄其淋眼皮都没抬。
  
  
“让我试试?”
  
  
话音刚落,黄其淋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那颗脑袋就窸窸窣窣凑过来,黄其淋拿着棉花糖的手下意识一躲,敖子逸咬了个空。
   
  
他疑惑地转过头来,黄其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极近,甚至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黄其淋再次莫名地感到烦躁,他轻皱了眉,语气不善:“你是小孩子吗?”
   
  
“我二十七了。”敖子逸认真回答他。
    
 
黄其淋微微一愣,如果自己还是人类,现在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年纪。他仔细盯着敖子逸,对方的刘海温顺的垂搭在额头上,瞳孔是很好看的墨色,并且总是映着带有温柔笑意的光,依旧是少年感满满的模样。
 
 
黄其淋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当他在黑暗中醒来被告知自己已经变成一只吸血鬼的时候,甚至也只是端起丁程鑫给他递过来的红酒杯,平静地接受了现实。他本以为十年也已经足够漫长,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然而直到现在才他发现自己根本还属于吸血鬼中的毛头小子,竟这样容易为一个人类失去平衡和冷静。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放轻了声音:“敖子逸,你到底想做什么?”
 
 
“黄其淋,我不是小孩子了,”敖子逸又重复了一遍,他伸手轻轻握住黄其淋的下巴,“我想做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的体温太高,而自己的体温过低。黄其淋从突兀的温度里恍然回过神来,他盯着敖子逸看了一会儿,笑了。
 
 
“知道了,你那么想试的话,”黄其淋把棉花糖举到他嘴边,生生隔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你就拿去吧。”
 
 
敖子逸看了看棉花糖,收回了手把它接过来,重新直起身子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开始吃那串棉花糖,像是要花上此生最大的专注力。
   
 
黄其淋看着前方,视线所及之处只有黑乎乎的伞面,他提起嘴角似笑非笑,突然说了一句:“你才认识我多久啊。”
 

敖子逸手上的棉花糖只剩下轻飘飘的一团,他一口咬下,甜味和着白糖的沙粒感悉数融化在口腔里。他收了手上的伞,外面太阳已经下山,游乐园里点起了五彩缤纷的灯火。
 
 
敖子逸把竹签对准不远处的垃圾桶一扔,使其一头准确地扎进了桶里,他把伞递给黄其淋,看着对方依旧望着前方的侧脸,才不紧不慢地回答:“我说是一见钟情,你信吗?”
 
 
黄其淋闻言回过头来看他,敖子逸依然是那副笑着的表情,如初见时问他“一会儿会下雨吗”的笑容。
 
 
温和又真假莫测。
  
 
   
06
  
黄其淋显然是不信的。
  
 
他不知道敖子逸究竟想做什么,但是游戏嘛,谁还玩不起。如果敖子逸知道了他的身份,一定会懊恼自己找错了游戏对象,他可没保证过他不会作弊。
 
 
反正无论如何,尝到敖子逸的眼泪之后再吸干他的血,只有黄其淋能是最后的赢家。说起来,黄其淋还是挺好奇敖子逸究竟会为了什么流泪,毕竟这段时间跟他相处都探索无果。


一个人生信条是“开心最重要”的白色灵魂对付起来可太棘手了。
 

而且他还不按常理出牌。


黄其淋抬头看了看发着过于璀璨的光的、此时正缓慢运作的摩天轮,又探头望了望前面大排长龙的队伍,实在搞不懂敖子逸大费周章的少女心爆发是为哪般。


他好几次恨不得抓着敖子逸的领子对他说想上天哥哥可以带你飞啊!非来干了吧唧的浪费时间排队有意思吗!


他踢翻了一颗石子,敖子逸回过身来看他。


“大概还有三轮就能轮到我们了。”


黄其淋想到摩天轮的龟速上升,并不想回答这句话。这么长的时间,不用来做点什么简直浪费。他舔了舔自己的虎牙,转过身子悄悄凑近前面背对着他的敖子逸。
 

黄其淋把脑袋凑到敖子逸耳边,靠近里侧的手摸上他的腰,明显感受到手下的身子突然的僵硬,他玩心大起,扳回一城的得意叫嚣着使他放肆,他凑近敖子逸的耳边,轻声说:“还有那么长时间,敖子逸,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


一瞬的僵硬后敖子逸放松了身体,黄其淋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又轻又不怀好意,故意喷出的热气挠得他耳廓发痒。


他微微侧过头,“怎么玩?”
 
 
“我问你答。”

 
敖子逸有点诧异地转过头去看他,“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你就说你玩不玩吧。”


“行,”他笑得眼睛弯弯,“我陪你玩。”


黄其淋的脑袋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他思考了一会儿,抛出第一个问题:“你的初恋?”


“说来你可能不信,”敖子逸煞有其事地弯了弯嘴,“是你。”

 
我他妈还真不信。
 
 
黄其淋翻了个白眼,他抬起手拍了拍敖子逸的肩膀,“我说,你能真诚点儿吗?”
 
 
“你看吧,我就说你不信。”
 
 
“你都二十七了!”黄其淋对他这态度非常不满,“就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初恋啊,前女友什么的吗?一想到就不禁流泪的那种?”
  
 
“大概喜欢过谁吧,”敖子逸耸了耸肩,看了他一眼,“不过我忘了。”
 
 
没心没肺的兔崽子。
 
 
黄其淋不死心,话题转了个弯另辟蹊径,“你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
 
 
黄其淋难得有点儿兴奋起来:“因为什么?”
 
 
敖子逸看上去有些不自在,慢吞吞回答:“看了部不错的电影。”
 
 
黄其淋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了跳,他笑眯眯地从嘴巴里挤出几个字:“我的意思是因为伤心而哭的时候。”
   
 
“如果我说,我从七岁以后就没有哭过了,你信吗?”
 
 
“你所有以这种句式说出来的话可信度都非常低。”
 
 
敖子逸看着黄其淋不买账的冷漠脸,反倒吃吃地笑起来,随后又看似恢复正经一样,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回答他:“可能因为伤心也哭过,但是我忘了。”
  
 
“那么悲伤的事情你也能忘?”
 
 
“为什么要记住悲伤的事情?”
 
 
黄其淋一时语塞,队伍的人头往前移动了一大截,他有些无可奈何地暗暗叹了口气,伸手推了推敖子逸的背。
 
 
“走吧,游戏结束了。”
  
  
  
07
 
坐进摩天轮的时候,黄其淋再次为自己浪费的时间感到不值,尽管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随着位置一点点升高,能看到的这座城市的夜景面积就越大。高空鸟瞰,是他看厌了的风景。看着底下黄色的路灯车灯一点一点地分散在黑暗里,他突然想起丁程鑫曾经形容它们像一堆发光的橙子。真是有够幼稚的比喻,黄其淋嗤笑了一声。
 
 
“你应该多笑一笑。”
  
 
黄其淋闻言收住笑意,回过头去,敖子逸正背对着城市的灯光看着自己,窗外的灯影又分毫不差地落进他的眼里,让他看起来很不真实。
  
 
好像自认识以来敖子逸给黄其淋的感觉就是这样。他认真地说话,认真地笑,认真地邀请他回家,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可他说的话又总让人觉得模棱两可,有所敷衍——他看起来明明是那么认真。
    
   
他只是个普通的人类。黄其淋提醒自己不要太过草木皆兵,也许他真的忘了悲伤的记忆,也许他说的都是实话,也许他只是想玩一玩成人间潇洒的情感游戏,又也许,他是认真地在喜欢自己。
 
 
“你笑起来很好看。”敖子逸又补充了一句。
  
 
既然被他的灵魂如此吸引,陪他一场也不是不可以。
  
 
黄其淋勾起嘴角朝他笑了笑当作回应。敖子逸抬起手看了看表,笑得有点小得意:“时间刚刚好。”
 
 
“什么时间?”
 
 
“黄其淋,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坐摩天轮吗?”
 
 
黄其淋本想随口回他一句“是不死的少女心还是童心未泯?”,抬眼却又见对方脸上认真的神色,他把话吞回喉咙里,配合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敖子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脸神秘地扶住黄其淋的肩膀,将他的身子转向面前的窗口。他把脑袋凑到黄其淋耳边,跟他一起望着窗口的方向,“你注意看外面。”
 
 
黄其淋从窗口望出去,除了远处的灯就只能看见园内的一潭隐约的人工湖,黑漆漆的一片。
 
 
“三”


“二”


“一”


敖子逸在他耳边倒数,“一”的尾音在最后一刻淹没在了爆炸声里。人工湖的上空蹿起了绚烂的烟火,就在与他们差不多的高度中炸开,火星在夜晚的空气里噼里啪啦地乱窜,发出滋滋的声音。
 
 
“是因为有烟火。”
 
 
敖子逸的声音耳边轻轻响起,黄其淋有些微怔。
 
 
他不是喜欢烟火,不远处的爆炸声甚至让他有些轻微的耳鸣。可他那将死未死的心脏却又一次该死地在剧烈狂跳,只是因为有人说了一句为了带他来看烟火。
  
 
敖子逸放开扶着黄其淋的手,退开一些距离,在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又问了他一句:“你猜我为什么想带你来看烟火?”
  
 
黄其淋转过身子去与敖子逸面对面,他又看见敖子逸浓墨色的瞳孔里染上了明灭的火光,脸上依然带着熟悉的笑意,这次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专注而认真情深。
  
 
黄其淋眼波微动,他伸手轻抓住了敖子逸的大衣领子,将他往自己的方向猛地一拉,敖子逸阖眼,眸中的火光被黑暗吞去。
  
 
“我猜,你是想在烟花下跟我接吻。”
    
 
黄其淋咬上了他的嘴唇。
  
  
   
08
 
大早上的,黄其淋又被咬醒了。
 
 
一回生二回熟这种事情不是说假的,自从那晚从游乐园回来之后,敖子逸就默认了他的接吻权限,几乎每天出门前都要生生把黄其淋啃醒。
 
 
“敖子逸你他妈属狗的吗!”黄其淋一巴掌糊在他脑袋上。像他这种习惯夜游的生物,白天最好做的事情就是睡觉,偏偏每天都大清早的被强制性从美梦中唤醒,他真的很生气。
  
 
敖子逸坐在床边,抓住黄其淋愤怒的巴掌,有点好笑地反驳:“属狗的不该是你才对吗?也不知道那天晚上谁把我咬出血了都。”
   
  
黄其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睁开了一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眼神传递的讯息很明显:“赶紧滚。”
   
 
敖子逸见好就收,拿着他的手指放在嘴边啵了一下,就乐颠颠地出门了。
  
 
黄其淋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烦躁地拢了拢自己乱糟糟的刘海。不提还好,当时秉着先拿点甜头的心态用牙磕破了敖子逸的嘴唇,差点让他原形毕露。后续中对那个伤口的舔弄不是用抚慰可以解释的,简直可以用贪婪来形容。
 
 
苍天,那可就冒出来一点点的血丝啊。
  
  
“可是真他妈上瘾。”
 
 
黄其淋揉了揉脸,从被窝里坐起来。敖子逸的血液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美味百倍,现在每次被索吻他都得花极大的克制力才能不让自己的牙齿再在对方唇舌上造成伤口。
  
 
还没尝到眼泪,一发不可收拾先对敖子逸的血液屈服可不行。说到眼泪,黄其淋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认真思考过“如何让敖子逸伤心流泪”这个问题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确是实实在在的逃避。
 
 
因为他好像找到了答案。
 
  
  
09
 
有时候你总觉得一个人不真实,大概是因为你们不适合相遇。
 
 
黄其淋这天晚上久违地出去觅食的时候,顺道去找了丁程鑫,没成想扑了个空。丁程鑫也是属于不缺粮的人,也没有自己这样独特的食性取向,实在犯不着在这入夜不深的点出去找吃的。如果他不在,那肯定是有什么大事儿发生了,毕竟作为一只比自己资深好几十年的吸血鬼,他早就练就一身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本领,平时基本没什么情况能让他动弹。
   
 
等黄其淋晃晃悠悠回到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他觉得自己的作息被敖子逸强制性调教得非常不符合吸血鬼的人设。这属于狂欢的暗夜,他居然有点儿犯起了困。
  
 
他脚步轻缓地走到房间门口,却在转过身时突然定住。他看见了房间里背对着他的丁程鑫,以及被他的身子挡住大半个人的敖子逸。
  
  
黄其淋有点儿缓不过神来,一种令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猜测横冲直撞地闯进脑里。
  
  
“……丁程鑫,”他喉咙发涩,“你在干什么?”
  
 
丁程鑫显然没想到黄其淋会回来得这么早,他身形顿了顿,回过头来看着黄其淋,尖利的獠牙露在外面,是一副猎食的模样。而透过他侧过身子让出的空间,黄其淋看见了敖子逸那双浓墨色的瞳孔,此刻变成了受心灵控制能力驱使的颜色,那里面没有星光也没有烟火,只有一片黯淡的猩红。
   
  
黄其淋瞬间感觉到一股灌顶的恐惧,他朝他们迈开步子,丁程鑫却先他一步回身将牙齿刺进了敖子逸的血管里面。黄其淋眼眶烧得通红,快步上前一把扯开丁程鑫,敖子逸失去了支撑点,整个人靠着墙晕倒下去。
  
  
“敖子逸!”
   
 
黄其淋蹲下身子伸手去抬他的下巴,手指抑制不住地在发抖,所幸敖子逸脖子上的伤口并不深,丁程鑫并没有用全力。黄其淋突然觉得一阵脱力,抬着敖子逸下巴的手垂了下来,松了一口气。
  
 
“黄其淋,”丁程鑫好笑地看着他,语气中满是嘲讽,“你在慌什么?”
  
  
黄其淋转过头看着他,眼中寒光凛凛。
   
  
“你怕我抢了你的猎物吗?还是说,”丁程鑫毫无笑意地勾起嘴角,向他走近了几步,“你只是怕我杀了他?”
  
 
“丁程鑫,”黄其淋的语气硬得像冰梆子,“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丁程鑫走到黄其淋面前,他看了一眼敖子逸,说:“黄其淋,你以为你跟人类生活在一起久了,你就能变成人类吗。”
  
  
“别自作聪明了!”丁程鑫瞪大了眼,理智仿佛一瞬间脱缰,身子甚至有些微微颤抖。黄其淋从没见过他这副失控的样子,看起来愤怒而……
 
 
绝望。
  
 
“你只会害死他。”
  
 
  
10
  
敖子逸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日出了。
 
 
黄其淋把他安置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吹了一夜的冷风。他看了看敖子逸,对方也正双目失神地看着他——他的心灵控制还没来得及被解除。大概是见黄其淋半天没有反应,敖子逸撑着床坐起来,靠在床头继续等着他开口。
  
 
“趁天还没亮。”黄其淋哑着嗓子,伸出手摸了摸敖子逸鬓角的头发,歪着一边的嘴角尝试着扯出一个笑,他看向敖子逸等着他发号施令的眼睛。
 
 
“敖子逸,接个吻吧。”
    
  
敖子逸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仿佛还在消化这个指令,却还是在黄其淋向他凑过来时闭上了双眼。这个吻绵长又缱绻,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流泪。
 
 
眼泪顺着皮肤坠入了两人相接的唇缝里,黄其淋的动作一顿,张口吮住了那滴泪。
   
 
苦。
  
 
怎么从来没有人警告他,吞下白色灵魂的眼泪是会心痛的。
  
 
他伸手抱住敖子逸的腰,像溺水的人抓住脆弱的救命稻草。一吻结束后他用侧脸蹭着敖子逸的发丝,自言自语:“真可惜,心灵控制这能力只能控制行为,不能控制记忆和感情。”
  
 
“否则一定要让你忘掉我才行。”
   
 
这一次,游戏是真的结束了。
  

  
11
 
黄其淋这几年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新的爱好——在暗到看不见月光的夜里吹冷风,并在高处看那些日复一日看厌了的风景。嗯,也就是那些发光的橙子。
 
 
丁程鑫埋汰他是自作孽。
 

他坐在楼顶,两条腿在高空里晃了晃,心想自己可能真的是自作孽。作为一只吸血鬼,守好本分日复一日地吸血直到灰飞烟灭就好了,非要去挑战什么白色灵魂干嘛呢。


他低着头,夜风把他的刘海吹得凌乱,他想起来离开敖子逸的那天晚上,丁程鑫在他面前眼眶通红的样子,他第一次看见吸血鬼的眼里流出泪。


“如果你真的为他好,就趁早离开他。”


丁程鑫的声音很小,夹杂在风里吹一吹就散了。他听见他说:“黄其淋,我不想看见你重蹈覆辙。”


“吸血鬼不可能跟人类长久地共同生活,始终有一方会被反噬,而处于弱势的,往往是黑暗中的我们。”


“别说你不在乎。你知道持续被影响会有什么后果吗?”丁程鑫的目光仿佛放在很遥远的地方,“你会变本加厉地忠实于你的本能,他对于你有多吸引,你就有多想杀了他,直到你吸光他的血,或者因为克制而疯狂。”


他顿了顿,似是微弱地笑了一下,“如果很不幸的,你们相爱。你猜他一旦知道了事实,他会怎么做?”


“他会心甘情愿地把血管奉在你的獠牙下,而你,”丁程鑫回过头来看他,“会像疯子一样失去理智,然后让他死在你的面前。”


“黄其淋,你真的觉得,殊途可以同归吗?”


黄其淋没有回答丁程鑫的话,只是长久地沉默着。虽然他对丁程鑫的过去一无所知,但他可以肯定这是他的故事。他说的没错,就算不管不顾一条路走到黑,他们能看得见明天吗?


他是要选择让敖子逸眼睁睁看着他疯狂覆灭,再用淋漓的鲜血来延长他的生命,还是直接让他死在自己的獠牙之下?一个是暗夜中生存的吸血鬼,一个是灵魂里蕴着阳光的人类,命运让他们相遇,却偏偏又要让他们针锋相对。


此般的殊途可同归吗?


没有胜算,他也不愿意冒险。他本算不得一个“活人”,也失去了生前记忆,二次毁灭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可惜的,反而助他脱离了这枯燥无味的生存游戏。可敖子逸不一样,他跟他不一样,任何牵扯到敖子逸的事情,他都不允许有一点点的风险。


所以算了吧。


都算了吧。敖子逸脱离心灵控制醒过来后大概也能猜到他是个什么东西,他会意识到他爱上的是一个多无情的冷血生物,也许也不会再愿意来接近自己了。


所以停在这里是最好的,黄其淋安慰自己。


他曾经问过丁程鑫,“吸血鬼和人类相爱,吸血鬼和人类分开,最终会怎么样?“


“会孤独千年吧。”丁程鑫回答。


“这跟之前也没什么不同吧。”


“有,认识他之前,你不知道孤独是什么。”


远处的天空燃起了烟花,黄其淋堪堪抬起头来,望着那场黑暗中的巨大火光盛宴,才想起来这天晚上是平安夜。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烟花激烈地爆炸后冷却下来,毫无痕迹。黄其淋眯起眼,有些焦躁地伸手划拉了一把额前的发。
 

“真是要疯了。”他喃喃自语,话说了半句就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一只吸血鬼,居然想念阳光。”
 
 
  
12
 
街道上圣诞节的气氛很浓重,商店的橱窗里摆了麋鹿和雪橇,玻璃上用白色的喷漆画上了圣诞老人,路过的每一棵圣诞树都被打扮得花枝招展,就差天空没配合地下一场皑皑大雪了。


今年的圣诞阳光很好。


黄其淋撑着那把巨大的黑伞走在街道的右边,稀稀疏疏的人流与他擦肩,按捺不住好奇的则会多分几眼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呸,正常个屁。


黄其淋用散步的慢悠劲儿在人行道上走着,垂着眼审视了一下自己。黑色运动鞋,黑色裤子,黑色连帽外套,黑色棒球帽……


一只吸血鬼打扮成这样举着伞专门上街看阳光,你觉得正常吗。


黄其淋冷漠地伸手扯了扯套在棒球帽顶上的连衣帽,正要重新迈开步子,却在余光中注意到相隔不到二十米的街道对面有个人正面对着他的方向看着他。


他转过头去,帽檐下的瞳孔在看到那人时又失去了一贯的冷静,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好久不见的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这都几年了啊,怎么还是被吃得死死的。


黄其淋抬了抬自己的帽檐,露出了琥珀色的眼睛,隔着街道与他对视。他看见敖子逸对着他温温浅浅地笑了,一如既往。


黄其淋本也该弯弯嘴角回应他,可他现在完全笑不出来,因为他清楚地看见了敖子逸眼睛里的眼泪。现在不用尝,他的眼泪都能让他心疼到想落荒而逃。


他不得不承认,此刻他是害怕的。怕敖子逸就此离开,怕他不离开,更怕他靠近。他怕自己太过汹涌的想念会冲破那薄弱的克制力,怕自己忍不住会伸手去拥抱他,怕自己没有勇气第二次推开他。


所幸敖子逸并没有要从对面过来的意思,他默契地与他保持着一条街道的距离。黄其淋看见他往前面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往前走。他依他的意思转过头去,缓慢地迈开步子,看似目视斜前方,注意力却全部放在了余光里的那个身影中。


他看见敖子逸在他走出一步之后,抬起腿与他同步迈开步子,使得他们俩始终保持在一条水平线上。黄其淋有些微愣,他回过头去看敖子逸,看进了对方始终注视着他的笑眼里。敖子逸察觉到他的目光,伸出自己右手在空气中虚虚地拢了一下。


黄其淋看着他的动作,表情都柔和了下来,脸上甚至挂了些不自觉的笑意。他稍稍抬起左手,学着敖子逸的动作在空气中虚拢了一下。


哈,牵手成功。



他们就这样,一个晃荡着右手,一个晃荡着左手,同步走在街道的两旁,如果忽视这条街道的距离,那么他们就像,就像一对在约会的情侣。


只是一条道路总会走到尽头。街道底端的喷泉广场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黄其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是两条人行道的交汇终点处,这意味着,如果继续走下去,他们就会相遇了。


广场上的喷泉伴着音乐倏地喷向天空,透明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回池中,黄其淋止住了往前的步伐。他回过头看着同样停下脚步的敖子逸,突然想起来他曾经在游乐园被他反问过,为什么要记得悲伤的事情。


你看吧敖子逸,这就是答案。


悲伤不是因为记忆而存在的,而是情感。因为太痛了,太难受了,所以才深刻到不得不记住。


黄其淋压低了自己的帽子,黑色的帽檐又重新将他的眼睛隐在了阴影下。他们之间怎样都是无解,他们要怎么办才好。


 
13

圣诞节的喷泉广场大概是约会圣地。除去随处可见的一对对恋人,还能看见各种卖鲜花,卖糖果的小贩。


这场景简直就是在黄其淋刚被凌迟过的情绪上外撒一把盐。他内心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见好就收,应该在这个时候洒脱一点离开,可内心的不舍又确确实实让他的腿像从地上生了根一样,迈不开一步脚。
  

就在他刚下定决心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听见好像有人在叫他。


“哥哥!”稚嫩又清亮的一声。


黄其淋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她的手上牵着一只纯粉色的气球。他有些莫名,下意识往敖子逸的方向看过去,见他示意他认真听小女孩说话。
 

“这个是那边那个哥哥让我送给你的。”小女孩指了指敖子逸,把绑了那只粉红色气球的线递给他。


黄其淋愣了愣,伸手接过来,他把气球扯到自己跟前看,刚忍不住想吐槽敖子逸从粉色棉花糖到粉色气球实在是毫无长进的时候,他发现气球的侧面好像被人用马克笔画了什么东西。


他转过来一看,一个简单的,巨大的笑脸,此刻正因为膨胀的气球被撑得有些诡异。


他指着气球上那个胜似鬼脸的笑脸,摆出一副“你逗我呢”的表情质问街对面的敖子逸,结果看见对方一大个子在街上笑得差点要直不起腰来。


“哥哥,还有这个!”


恨不得冲过去找敖子逸算账的黄其淋再一次被女孩儿清亮的嗓音叫住,她递过来一张折叠过的纸,笑眯眯地说了句“哥哥再见”就跑开了。


黄其淋一手举着伞,一手捏着那张纸,看着小女孩欢快跑开的身影,真情实感地觉得自己这吸血鬼当得是越来越没有威严了。


他叹了口气,打开手上的那张折叠纸。上面只写了简单的两句话,黄其淋盯着它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视线都被模糊淹没。
 
 
“很想抱抱你”
   
 
“黄其淋,如果我说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来爱你,你相不相信?”
 
 
他吸了吸鼻子,抬头露出一个某人说很好看的笑容,轻轻说:“敖子逸,这次我信了。”
 

声音像棉花糖一样融化在嘈杂的广场空气中,敖子逸却像真切听到了他的回答似的,开心地咧开嘴笑起来。


未来有太多的不确定,我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放弃你。你看,就算我们走着两条不一样的路,甚至可能到不了终点,却依然能够牵手并肩。不愿意去想命运有多少阻碍,我只要永永远远地注视着你。


永远站在你看得到的身边。


【FIN.】
    

明明就

文/BGM♪明明就

 
01
  
离上一个周末已经过去五天了。膝盖上被磨破的伤口比想象中要深很多,新肉生长的痛痒感让人难以忍受,像千万只被缩小的蚂蚁在那块三指大的粉色嫩肉上啃咬,还未痊愈就立马要二次伤害。
    

五天前温度还没有现在那么低,它是在某一刻骤降的,但风确是一如既往。除了夏天,敖子逸内心对这种天气也有些上瘾,但他自己不愿意承认,原因是这喜爱完全来源于汗被风干后感受到的阴冷,或者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把他煮成落汤鸡的雨。这太不明朗,太不适合他,所以他不承认。
     

那天的风穿过他宽大的球衣,顽劣地在他皮肤上挠起痒痒来。黄其淋走进余光里的时候,他正在场上带球。小心思被风一吹萌了芽,他暗暗计算着那人的步伐速度以及走到球场边的时间,好让他发挥一个潇洒的转身上篮。
   
 
不过天不如人意,他的邀约对象又被人在半路截了胡。敖子逸身子一晃重心不稳,被过来抢篮板的球友哐当撞倒在地上,膝盖直接着地,还来了一小段不合时宜的滑行。敖子逸双手撑地,身体安静下来之后运动后的火辣感烧上了他的脸,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脱手的球,此刻正在旁边幸灾乐祸似的蹦蹦。
   

球友颇不好意思地伸手把他拉起来,问他有没有事。敖子逸摇了摇头当做回应,谁知道他有没有事呢,他看似不经意地往场外的远处瞥了一眼,两个人在绿荫里聊得正欢,风又俏皮地把俩人的刘海微微吹起来,阳光斑驳着落在他们身上,看上去温暖又柔和,活像长在了童话里的仙子。
    

敖子逸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沙,抬起手拍了拍,一瞬间毫无心情,甚至憎恶起这股风来。他跟朋友打个了招呼,说要去体育馆里清洗一下然后直接回家,说罢便拿起自己的水瓶和毛巾一步一拐地往体育馆里走。
     

当时伤口是流了血的,有点惨不忍睹。
可谁也没看见。
 
   

敖子逸在休息室里扒拉下形同虚设的护膝,黑色的毛茸茸的护膝上被染上了更深的血渍,他上手碰了碰,手指被沾上一抹带血腥味的浅红色,安稳地嵌在了指头的纹路里。敖子逸皱了皱眉,毫不留恋地把护膝扔进了垃圾桶。
   

在体育馆隔间简单冲洗的时候,温水哗啦啦地从头上身上淌下来,敖子逸不负众望地没有辜负他的粗神经,温水此刻像硫酸一样好像在腐蚀他的伤口。他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这才抬起腿把他可怜的膝盖从温水的冲击里拯救出来。
     

放在隔间外板凳上的手机响个不停,敖子逸不紧不慢地再冲了一会儿,才拿起毛巾擦擦身子换上衣服出去。手机已经停止响动,取而代之的是未接电话和一条未读短信,敖子逸在凳子上坐下来,牛仔裤的粗糙布料直接生硬地摩擦着他的伤口,他皱着眉头点开手机上来自黄其淋的未读短信。
  

「你在哪里,怎么走了?」
    
 
敖子逸抿着嘴巴,手上打了字慢慢按下回复。

「突然有事,就先走了,抱歉。」
  
 
对面很快回复过来

「?」
「你没睡醒啊?这有什么好抱歉的」
「正好我遇到丁程鑫,他让我陪他去买东西」
  
 
又是丁程鑫。
  
 
敖子逸放下手机,拿起旁边的水拧开瓶盖喝了几口,又盖上,呆了几秒后伸手把水瓶投进了垃圾桶里,桶盖被打得剧烈翻转。
    
他又拿起手机,低低叹了口气。
   
「好,玩得开心![咧嘴笑]」
   
  
按下发送后他把手机扔进包里,把换下来的衣服也胡乱地塞进去,忍着膝盖上伤口不断被摩擦生出的疼痛往体育馆门口走去。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买个创可贴。
   
 
  

02
  
刚洗完澡的敖子逸坐在书桌前用手指抠着自己的伤口发呆。新肉还在痒滋滋地生长,几天前被磨秃噜的皮肤变成透明的奶白色卷着翘在周围,手指下意识地去揪那一块,与皮肤相接的地方就被扯得生疼。
     

书桌上的手机嘀哩哩响起来,敖子逸放下被卷起的睡裤裤脚,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凑到耳边,喜欢到上了瘾的声音从听筒那边淡淡传来。
    

“敖子逸,你今年生日要办聚会吗?”
     

他是喜欢热闹,每年都是要叫上亲近的朋友出去玩个天昏地暗,然后借着兴奋的神经和寿星的身份肆无忌惮地挂在黄其淋身上,晃晃悠悠地走在墨一样的夜里一起回家。
    

每年的例行聚会本是毫无疑问的,但此刻敖子逸却犹豫了,他选择了退一步安全防守。
    
“还没决定好。”
    
“都15号了,还没决定啊?”
   
“怎么了吗?”
     
“诶,今年丁程鑫约我一起过圣诞,可我不能缺席你的生日啊,所以就想问问你能不能带他一起去的,反正你们也认识。”
    

可我们不熟。
敖子逸默默驳了一句,心里很不是滋味。

     
“今年不想聚会了,都腻了。”敖子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往常一样明朗,“我们俩自己出去玩一趟吧?”
   

故意的任性果然让电话的另一边沉默了几秒,随后他听到黄其淋说,“好,你想去哪里?”
    

敖子逸愣了愣,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爽快,他的手又不自觉隔着睡裤摸上了膝盖,棉质的布料软软地贴在皮肤上,他的手指用了力按在伤口上,感受到一点如期而来的疼痛。
    

他歪了歪头,声音里带上了笑意,“我想去看海啊。”
   
  

得到黄其淋的应允之后敖子逸当晚睡了个好觉,梦见了白色的浪花和水蓝色的大海,梦见了身边被风吹得眯起眼睛的,好看得不得了的黄其淋。
     

然而一觉起来他就开始为自己的行为懊恼,生怕黄其淋会觉得他太过任性小心眼。怀着莫名忐忑的心情,他在课间的时候去黄其淋的教室找他,想着要再给对方留些拒绝的余地。
     
  
走在走廊上的时候,阳光透过墨蓝色的窗户玻璃照在地板上,敖子逸的心情单纯地因为马上要见到黄其淋愉悦起来,不可理喻。明明是最多隔两天就会见面的亲近关系,却还是为每一次能看见他感觉到开心。
       

敖子逸在路上猜想黄其淋此刻会在做什么,是一脸高冷地坐在座位上看书,还是趴在课桌上闭目养神,一会儿见到自己的时候,会不会眯起带笑的眼,或是用好看的手一如既往地替自己理理头发。
      
  

未来不会以任何你想象过的姿态来临。这句话实在太毒了,每次能想起它的时候都觉得无法反驳。
     

敖子逸站在教室门口,看见黄其淋在座位上跟旁边坐着的丁程鑫说笑的侧脸,他很少见他能对着其他的谁笑得这么开心。敖子逸低头想了想,好像每次碰见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黄其淋都是笑着的。
    

他一直以为这份特别只有自己有拥有权。
你明明就没有那么爱笑的。
   
 
传话的同学大喊了一声黄其淋的名字,他正往门口走来。敖子逸站在墙后晃了晃脑袋,飞起的头发像想努力把这些歪歪扭扭的心思通通给甩开去。黄其淋出来的时候,敖子逸抬起头朝他笑,笑容里像掺了被拌碎的阳光。
      

“我想说,如果圣诞那天你真的有事的话,不用迁就我的,反正我们每年也都是一起过,不差这一次!” 敖子逸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对黄其淋说,内心却在咆哮着差远了,差远了!
      

黄其淋闻言好像有点诧异,果然朝他的脑袋伸过手来,不过是揉乱了他的头发,“你最近这是怎么了?没别的事啊,丁程鑫那边,他知道圣诞是你的生日之后也说改天啊,省得我难做。”

       
敖子逸听他这么说,内心毫无庆幸的情绪,反而更加颓了。这像什么,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小心翼翼捧过来要给你的小礼物,你却告诉我别人已经先一步送过了,那我的心意,真是显得不值分文。
  

“噢,他真是个温柔的人啊。”
敖子逸又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
   
    
    

03
   
圣诞节的那天,黄其淋并没有赴约。
   

大概又被截胡了吧。

     
敖子逸早上随着闹钟醒来,看着黄其淋在他还在睡梦中时一大早送过来的生日礼物,脑袋空空地呆滞了半晌。
     

他转过脑袋去看自己昨天晚上兴致冲冲收好的行李背包,又回过头来盯着被裹上了鹅黄色包装纸的礼物盒。
    

本来他们现在应该在通向大海的公路上,去度过两天一夜。他预约了当地景区的一间旅馆,那间旅馆的窗户上摆满了小花和绿色的吊兰,窗沿上挂着一串海鸥样式的风铃,这个季节的风能让它从早到晚叮铃铃地唱歌。
      

敖子逸伸手撕开包装纸,想,朋友是不会在意这种事情的。何况他们是从很久以前,到很久以后,都会非常亲近的朋友。

朋友。
    

      
今年黄其淋送给他的礼物是一大罐柚子糖。几乎每一颗都包裹着不同颜色的包装纸,上面的花纹有白云,月亮和星星,还有花草树木和各种小动物。
     

敖子逸有点费解,为什么黄其淋好像总是把他当成不会长大的小孩呢?虽然他是很钟爱柚子糖没有错。他曾经也质问过对方,黄其淋当时伸手捏住了他的脸,指尖微凉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到他的脸颊上,却热得他头皮发麻。
     

他说,“我没有把你当小孩啊。”

     
敖子逸的视线飘到了那一年黄其淋送给他的礼物上面——此刻它正安静地摆在书桌上,怎么想怎么觉得黄其淋的话没有说服力。
      

那是一座巨大的城堡。

     
欧洲中古世纪的建筑风。黄其淋在圣诞节那天拎着这座破碎的城堡过来,说是送他的礼物。于是那一年的圣诞节,他们花了整整一个白天才拼建起了这座城堡。城堡的结构太复杂精巧,有着一个个能够用手指推开的小房间,这部分都是交给黄其淋来建的,因为敖子逸怕自己一个用力不当就把它们折断弄坏了。

      
太小心翼翼了,所以偶尔给城堡擦尘拭灰的时候,敖子逸也从不刻意去碰那些地方,只是拿着棉签沾了些水,在一扇扇紧闭的小门上扫扫。
    

敖子逸在凳子上盘起腿,从透明的大罐子里面拿出一颗浅青色的糖,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巴里。舌头把凉凉的柚子糖顶在口腔内壁,甜味在嘴里发散开来,腻到了喉咙里。
      

后来黄其淋给他打了电话,问他睡醒了没有,然后就是一通抱歉,却只字未提是什么原因。敖子逸举着手机砸吧砸吧嘴,柚子甜味还未消散,他用明朗的声音笑着回答他,“没事,朋友是不会在意这种事情的!”

      
电话那边的黄其淋不知是又讶异于他的豁达,还是仅仅无话可说,又突兀地沉默了几秒。
    

“不过你要请我吃饭!”

     
敖子逸补了一句,然后才听见从听筒里传来的一声轻笑,黄其淋说,“好,吃什么随你挑。”
     

    
挂了电话,敖子逸又剥开了一颗糖,对着镜子扯了一个龇牙咧嘴的笑。他记得有谁说过他笑起来让人感觉像吃了一颗糖,他收起脸上的表情,心想这会儿可一点都不甜了。
    

他听出来黄其淋的情绪不高,语气透着无奈和疲惫,心情似乎不太好。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却又忍不住猜想,然而绝不会开口去问,因为黄其淋不会想告诉他的,正如他隐瞒失约的原因一样。
     

肯定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敖子逸把自己卷进被子里,诶,他的黄其淋,有不少心事啊。
    
   

   
04
   
元旦也不过是几天后的事情。今年最后一天的下午,轮到敖子逸留下来做值日。放学铃声一响,他的同学们早就像离弦箭似的冲出校门准备去过节了。

     
他拿着黑板擦在长长的黑板上缓慢地动作,从这一头擦到那一头。等他擦完转身打算放下板擦的时候,却看见黄其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此刻正握着粉笔在他刚刚擦干净的黑板另一头写字。
     

黄昏的光是透明的琥珀色,浓烈地从门外洒进来,黄其淋背着书包,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背光的站位让他淹没在了光里,连同黑板上他写下的字。

     
敖子逸拍了拍自己手心里的粉笔灰,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教室中央,他走到黄其淋身后的位置,刚好看见他最后一个字的收笔。
    

“今晚要不要一起跨年”

     
黄其淋看着敖子逸的眼睛把黑板上的字念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落地的流光溢彩的弹珠,全部掉落在敖子逸的心脏上叮叮咚咚地响,响得震耳欲聋。
     

他朝黄其淋咧开嘴笑,“好啊。”

    
   
中央广场上聚满了准备参与午夜倒数的人,他们两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在人群里缓慢地移动,五颜六色的霓虹把整个广场照得几乎像白天一样亮,敖子逸在人群里呼吸着冷空气的时候,脑袋才开始从混沌中清醒了一点。
    

黄其淋向来是不喜欢这种挤满了陌生人的场合的,所以几乎每年跨年他们都是各自在家里抱着水果盆或是薯片桶在看晚会,然后在烟花爆炸的零点握着手机互相发送一句新年快乐。
    

此时离零点还有二十分钟。黄其淋走在他前面一步的距离,领着他在人群中穿梭,不是闲逛的神情,倒像在找什么。
     

“黄其淋……” 敖子逸刚伸手想拉住他的手臂问问,却在抬头的一瞬间语塞。
     

在前面不远处的大树下站着的不是丁程鑫是谁,此刻他对面明显还站着一个人,只是被大树的树干挡住,看不太清楚,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丁程鑫明朗的笑脸。敖子逸下意识去看黄其淋,很显然他也发现了丁程鑫,堪堪停下了脚步,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黄其淋转过身来对着他笑,“快零点了,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也倒数一下吧。”
      

从黄其淋的神情里的确看不出什么异样的情绪,敖子逸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只能垂着脑袋胡乱地先点点头。
     

人群越发拥挤,从广场中央到对面的花坛处不过是十几米的距离,却好像怎么都走不到尽头。敖子逸觉得紧密的气息太令人窒息了,整个心脏都闷闷的,活像被放在冷冻柜冷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他看着黄其淋的背影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就在他以为这段距离要以无限重复的步伐走到宇宙尽头的时候,黄其淋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看他。

      
敖子逸没刹住步子,被后面的人一撞就贴上了黄其淋身侧。对方独有的香气从一堆密密匝匝的气息里突兀地钻进他的鼻腔,他盯着黄其淋鬓角的发丝,意识到此时他们的距离已经超过了安全范围。
  

敖子逸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正准备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黄其淋却先他一步转过脑袋迈开了步子。
     

敖子逸一时间整个人都僵硬了。

黄其淋牵住了他的手。
     

惊讶,狂喜,疑惑,紧张,无数种情绪交杂在敖子逸脑子里,整个人都一时懵得回不过神来,他觉得自己的脉搏跳得很快。黄其淋的手一如既往地带着微凉,抓着他的方式像在混乱中随意一握,连双方的手指也是交缠得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然而敖子逸却无论如何舍不得挣开。

  
    
终于挤出了人群,远处的LED大屏幕已经开始五分钟倒计时。黄其淋拉着敖子逸在冰凉的石凳上坐下的时候,敖子逸才终于敢确定黄其淋这个牵手的动作并不是出于无意。
    

坐在凳子上,倒数计时在一分一秒地减少,两人之中出现了默契的沉默。敖子逸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他们。
   
 
他刚上小学的时候,也是跟黄其淋同校。低年级组织秋游,要求与自己的同桌搭伴去坐车,走在大马路上的时候必须手拉手。
      

黄其淋高了敖子逸一个年级,在学校里排队的时候排在敖子逸前面出发。当黄其淋的队伍两两牵手晃晃悠悠从他前面经过的时候,他一眼就捕捉到了队伍里的他。
   

板着一张还没褪去婴儿肥的脸,把自己的右手缩在了外套袖子里,留出的一小截让自己的同桌小姑娘拉着。敖子逸乐得不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黄其淋从来就不习惯跟别人太过亲密,就算是平时的勾肩搭背,都算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才有的特权。是的了,他明明就不习惯牵手,又为什么会主动来勾住他的手?
     

敖子逸被对面广场的人群里爆发的倒数喊叫声拉回神,有点恍惚。LED大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到7的时候,敖子逸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5
他鼓起勇气,轻轻把自己的手指准确地探入黄其淋的指缝里。
  
3
然后将指腹小心翼翼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1
用上力气紧紧扣住。
   
 
多色烟花如期从大剧院后方的空地里升起,然后在半空中炸裂,璀璨如星。敖子逸无心看烟火,转过头偷偷去看黄其淋的侧脸,看见火光在他的眸子里闪烁明灭,看见他嘴角被笑意微微勾起的弧度。
    

敖子逸不知道黄其淋是没发现自己的小动作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望向天空里一波接一波被炸开的细碎光芒,心想不管了,要先紧紧握住他的手。
   
 
无论是什么,都等到烟花凉尽再说吧。
   
    
  

05
   
跨年那天的牵手像当晚的烟花一样仿佛是昙花一现,连落下的残瓣都无迹可寻。
   

敖子逸在烟花轰鸣的最后一响里松开了力气,站起来拍拍裤子,笑着对黄其淋说:“结束啦,我们回家吧!”
   

-
   
元旦假期后,才上了三天课,学校就因为被当做期末联考的考场又开始放假,这就意味着,黄其淋的生日将会在假期里度过。
   

敖子逸很想问问黄其淋生日有什么打算,心里盘算着把上次圣诞节没去成的小假期给补回来,转念一想,又泄了气,去看大海是他自己的愿望,可不是黄其淋的,他凭什么会迁就他啊。
    

事实上,把黄其淋的生日放在心上的也不止他敖子逸一个人。放学后去找黄其淋一起回家的时候,俩人还没走到校门口,丁程鑫就从后面风风火火追了过来,拍了一下黄其淋的肩膀。

     
“我说,你走那么快干嘛啊?”
    

“怎么了,还有事吗?” 黄其淋看着丁程鑫夸张喘气的样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敖子逸在旁边用鞋尖踢着地上的小石粒,跟丁程鑫点头打了个招呼后也不搭话,低着脑袋安安静静在旁边等黄其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们俩的对话此刻就像一只尖牙利嘴的猫,在他心上又啃又咬,让他烦躁得不行。

  
“不是你生日吗,好不容易搭上放假,要不要一起过?”
   

敖子逸闻言没忍住抬头去看了丁程鑫一眼,对方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无比自然地等着黄其淋的回复。

   
黄其淋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回过头来看了敖子逸一眼,对上敖子逸正好看着他的眼睛,没停留两秒又转过脸去,拍了拍丁程鑫的手臂,“我今晚给你打电话吧。”
    

敖子逸立马垂下自己的眼睛,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丁程鑫离开后,黄其淋转过身来也发现了他这明显异样的情绪,他把脑袋低下来凑过去看敖子逸掩住的眼色,问:“怎么了?”

   
敖子逸睁大眼睛眨了眨,抬起头来又对着黄其淋扯开一个笑,“啊,没有啊。”

     
黄其淋看上去一脸的不相信,却也没追问他,转了个话题,“对了,我生日……”

     
“那个!”敖子逸提高了声音打断他,“放假我要去爷爷家,可能没办法跟你一起过生日啦,哈哈,正好丁程鑫也约你,你们就好好玩吧!”
  

黄其淋愣了愣,皱了皱眉后就是一阵沉默,末了却也不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说走吧,回家了。

 
敖子逸看着黄其淋转过身去就先离开的背影,心里酸得要死,他真是想把自己放在朋友的位置,不想让黄其淋为难的,可是怎么,就那么难过呢。

    
  
才没有什么所谓的去爷爷家,黄其淋生日的那天早晨,敖子逸破天荒醒得很早,他整个人窝在被子里,想着黄其淋现在应该已经跟丁程鑫去什么好玩的地方玩得很开心了吧。这么看起来,连着周末一连四天的假期看起来真是漫无止尽。
   

没有黄其淋的日子实在太难过了。

     
吃过早餐后敖子逸端正地坐在书桌前准备开始写作业,练习册却一点都不给面子,进入他视线里的字乱七八糟,他完全看不进去。他扔了笔瘫在椅子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跟黄其淋的聊天界面,只有他一句孤孤单单的“生日快乐!”,也没有回复。他长呼一口气,想着还是换上衣服出去走走好了,今天这算是学不下去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会遇到丁程鑫是敖子逸万万没有想到的。他在路上慢悠悠地走,正被派传单的小姑娘眼疾手快地拦下,刚伸手接下,就听见旁边传过来莫名熟悉的声音。

   
他转过脑袋去看,看见丁程鑫正在一家冷饮店的柜台前买饮料,等待的时候跟他旁边的人说说笑笑,举止亲密。
   

可那个人不是黄其淋。

  
敖子逸瞪大了眼睛,手里把传单用力攥得皱了起来。他的脑子一时之间没办法思考,全被愤怒霸占了情绪,他沉着一张脸走上前去拉住丁程鑫,口气不善。

  
“你怎么在这里?”

    
刚刚还笑着的丁程鑫看见这样的敖子逸突然有点懵,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疑惑地啊了一声。这态度却更让敖子逸恼火,他拉着丁程鑫的手上更加使劲,声音提高了几分又问了一次,“我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黄其淋呢?”
    

丁程鑫的手臂被他抓得有点疼,皱着眉躲了一下,这下跟丁程鑫同行的黑皮肤男生忍不住了,他伸手把敖子逸的手从丁程鑫手臂上扒下来,“哥们,有话好好说,不要那么急躁。”
    

敖子逸问起黄其淋,丁程鑫倒是彻底回过神来了,他歪了歪脑袋,反问敖子逸,“他没跟你在一起吗?”

    
敖子逸紧紧皱起眉头,不解的样子。

   
“我问他要不要叫上几个朋友出去给他庆生,他当晚跟我说他有要去的地方啊,我以为是跟你约好了呢。”

     
敖子逸一愣,然后突然觉得有点无措,一瞬间差点卸下了所有力气,连手里轻飘飘的传单都要握不住。现在,黄其淋的生日这天,心心念念说喜欢他的自己居然把他丢下了,还对他撒谎,让他自己一个人去过生日,他现在会在哪里,在做什么…
    

敖子逸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顾不上因错怪了丁程鑫的抱歉,他抬起眼来看他,满是求助的神情,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06
   
抱着背包坐上汽车的时候,敖子逸还是大脑一片空白。他攥紧了手里的一张薄荷色的纸条,手心都微微出了汗。
   

与丁程鑫他们分别后,敖子逸几乎是立马赶回了家去收拾行李。忙乱之中他瞥见书桌上大罐的彩色糖果,安静地被放在城堡的前面,阳光打在玻璃上给镶了一层光边。
   

他稍稍冷静下来,从罐子里拿了一颗糖塞进嘴巴里,前所未有的酸。城堡看上去一如既往地神秘又安静,不知受了什么蛊惑,敖子逸伸出手指往那些他从不开启的小房间一个个戳过去,每打开一个里面都是狭窄黑暗的小空间。
    

他也搞不懂为什么就是想破坏掉这些门,执拗地非要一个个扣开,直到他打开倒数第二个小房间,看见里面塞了一张纸条。
    

敖子逸心里咯噔一下。像是一早猜到城堡里藏着秘密一样,他看到纸条的时候心情不是惊讶,而是无法克制的紧张。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抽出来,放在阳光底下看。
    

薄荷色的纸条在黑暗的城堡里藏了太久,有点发凉,像谁不可言说的心事。纸条被对折起来,透过阳光可以看见里面用淡淡的笔墨只写了一行字。虽然很模糊,可也就一眼,敖子逸就认出来那是黄其淋的字迹。
     

不知怎么的,这还没打开看呢,他就突然鼻头一酸,又是委屈又是心疼。
   

   
汽车已经出了城,绕上了蜿蜒的盘山公路,水蓝色的大海已经出现在公路的左侧,正一下一下稳稳地拍打着白色的浪花。
   

敖子逸背着包到达挂着海鸥风铃的旅店的时候,店门口正坐着一个包了头巾的中年女人。那女人一见到他便笑出了眼角的皱纹,很是和蔼的样子。

   
“你来住店吗?”那个女人问他。

    
敖子逸摇了摇头,远处一阵缥缈的风笛声传到耳里来,他甩了甩被海风吹得刺眼的刘海,“…我来找人。”

     
这时候不是假期,来这里的人非常少,何况这间旅店为了保持主题和安静的氛围,每天限制了住客人数,这也是当初敖子逸会预定这家店的原因。他当时就是想跟黄其淋两个人跑得远远的,去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只有他们俩能一天到晚地待在一起。

   
老板娘狡黠一笑,“心上人?”

    
敖子逸一愣,红了耳尖,抵住她明显的调笑,点了点头,“嗯,……他叫黄其淋,请问,他来过吗?”
   

老板娘似乎觉得他很有趣,要逗他到底,索性往凳子上一靠又坐稳了些,“我年纪大了不记得啦,”她眨了眨眼,“心上人要自己去找哦。”

  
“这周来的客人都住在二楼。”最后包头巾的老板娘眯着眼大发慈悲地提醒他。
   

到达旅店二楼后敖子逸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老板娘有心的玩笑,二楼也不过就两个房间而已。他也不去思考黄其淋会住在哪个房间,径直走到离自己比较近的那间就开始敲门,住在哪间都无所谓,反正他会一间间敲开,反正他一定要找到他。
   

敲了几下后,那间房里并没有反应,敖子逸犹豫了一会,又抬手敲了几下。

    
咔哒一声,另一间房的门被打开了。

   
敖子逸听到声音回过头去,看到他要找的心上人正从房间里走出来,穿了一件加厚的黑色带帽卫衣,帽子套在脑袋上,双手曲起来插在两边的口袋里。

     
黄其淋刚打开门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对面那间房门口往这边呆呆看过来的敖子逸,他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写的都是疑惑,“…敖子逸?你怎么……”

     
黄其淋的话被打断。敖子逸没办法,他太想念他了,一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眼眶瞬间就热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理智,冲动先行,踩着二楼刷了白漆的木地板就快步走过去抱住了他。
   

他把手从黄其淋曲起的肘内穿过去,紧紧抱住他的腰,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敖子逸闻到黄其淋身上有海风的味道,如果此时不是连衣帽隔开了他们的脑袋,他一定会要忍不住去蹭蹭他的发丝。

    
黄其淋的双手还插在口袋里,维持着一开始的动作,敖子逸冲动过后感受到了他微微的僵硬,大概是被吓到了吧,自己这么莫名其妙的。他吸了吸鼻子,恋恋不舍地放开了黄其淋。
     

黄其淋看着他,“你不是说去爷爷家吗?”

   
“……我……” 敖子逸有点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黄其淋解释,只能脑袋一垂,老老实实认错,“那是我骗你的,对不起啊……”
    

黄其淋像不太在意似的,就只是点了点头,又问:“那你怎么又来找我?”
     

敖子逸听见这句话脸一瞬间有点热,他抬起头去看黄其淋,对方脸上是一副严肃认真的神色,敖子逸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那个,黄其淋,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敖子逸非常非常忐忑,虽然他拿着那张薄荷色的纸条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可怎么说这纸条都是几年前放进城堡里去的了,有没有过期、还做不做数,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而且,黄其淋写这纸条的时候还没跟丁程鑫那么要好。想到这里,敖子逸没控制住表情撇了撇嘴。
  

然后他居然听见了黄其淋轻笑出来的声音。

   
他抬眼看到黄其淋毫不掩饰的笑意,眯着眼睛笑得很是开心的样子。他不知道黄其淋在笑什么,甚至或许可能是在取笑他,但他完全顾不上难堪,一心只想盯着对方的脸,一秒钟都不要移开视线。

    
诶,真是没救了。

  
“有啊,”黄其淋笑着回答他,“我不是喜欢丁程鑫嘛?”
    

这还是个反问句?敖子逸虽然反应不敏感,但他也不是傻,黄其淋语气里浓浓的逗弄意味让他涨红了脸,急的。
   

他气势汹汹地把在手心里攥了一路的薄荷色纸条举到黄其淋眼前,据理力争。

  
“你骗人!你明明就说了你喜欢我的!”
 
 

  
07
  
黄其淋眯着眼睛看了看敖子逸手里的那张小纸条,上面清晰的字迹已经被谁的手心汗晕开了墨。

  
写着 “喜欢你,你怎么才发现啊”

   
敖子逸等着黄其淋的回应,他已经做好了用这张小筹码作战到底的准备。谁知道黄其淋盯着纸条看了一眼,又抬眼看看他,一句话也没说,把他还举着的手一把抓下来,拉着他进了房间。
  

敖子逸没敢先开口讲话,也不知道要说什么,黄其淋把他拉进房间后就让他把背包放下来,问他准备在这里呆多久。
  

“我来得太急,没有订房间,”敖子逸眨了眨眼睛,凑到黄其淋跟前去,“你不收留我吗?”
  

看着黄其淋有点挣扎的表情,敖子逸心下暗喜,他就知道他从来就吃这一套。

  
果不其然,黄其淋伸过手来弹他的脑门,“我不收留你,你睡沙滩上去啊?”

  
敖子逸自认对黄其淋了解得不得了,他这下拿着手里这张“喜欢你”的通行证能畅行无阻,就说明黄其淋没有否认的意思。想到这个层面上,他实在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愉悦和兴奋。
  

这结果就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他一手拉过黄其淋的手,另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放在黄其淋盘起的腿上,整个人黏黏糊糊地凑过去,“那,我今晚能抱着你睡觉吗?”

  
黄其淋随他热热呼呼地挤,也不回应也不躲,反而是转过头问他,“你先跟我解释一下,你的脑回路是怎么把我跟丁程鑫扯到一起去的?”

  
这不提还好,一提起来他可有一大堆苦水要倒,因为黄其淋跟丁程鑫关系好,他在这段“单恋”里面都要忧愁成林黛玉了,简直苦上加苦,柚子糖都救不了他。

   
“…谁让你每次一跟他碰到一起就老是笑得那么开心,你明明就不喜欢跟别人那么亲近的,”敖子逸垂着眼睛说话,抓着黄其淋的那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对方手背上滑来滑去,有点难为情,“……还有啊,我想跟你一起过生日,你还偏要叫上其他人,最后居然都失约了!”

敖子逸说着说着就委屈起来,特别是想起自己苦兮兮的圣诞节生日。

   
黄其淋挑眉看了看他,“还那么耿耿于怀?不是你说的朋友是不会在意这种事情的吗?”
   

敖子逸一股气,就差没咬上黄其淋的脸了,“朋友不会在意,但是男朋友可在意了!”

   
黄其淋抿着嘴憋笑,没反驳他,开始耐着性子给他解释,说跟丁程鑫实在只是好朋友的关系,圣诞节那天失约是因为听闻丁程鑫跟男朋友吵架一时想不开准备要泡吧去了,于是从大白天开始就到处找这个失联的人,要把他揪回家去,不然准出事儿。因为联系不到他的男朋友,又不能眼睁睁放他去造反,只能先搁下跟敖子逸的圣诞之约了。
   

“那次我也很抱歉,想着我生日的时候再约你过来的,”黄其淋看了敖子逸一眼,“结果有人跟我说要去爷爷家,那我只能自己来了。”

    
敖子逸本来听解释听到一半就挺不起腰杆了,黄其淋最后这还话里有话地怪他,他嘟嘟囔囔也不知道回应什么,只觉得之前自作聪明的自己实在太笨了!

     
“可是你怎么知道的我以为你喜欢的是丁程鑫?” 突然想起来这茬的敖子逸转过头去问黄其淋。
   

黄其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敖子逸觉得有点冷冷的,下一秒黄其淋却是终于对他放肆已久的手作出了回应,他把手指搭进了敖子逸的指缝,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敖子逸不想管他怎么知道的了,现在一心只想耍流氓,他嘻嘻地又往黄其淋那边凑得近了点,却被黄其淋用另一只手举到他眼前的手机屏幕上的内容给噎得停止了所有动作。
 

他觉得他现在的表情应该像是一口气吞了一大罐的彩色柚子糖,精彩得不行。
  
 

手机上是黄其淋跟丁程鑫的聊天对话框,上面只有丁程鑫今天早上发过来的几条信息。
    
10:30
「我以为你跟敖子逸在一起?结果刚刚碰到他他以为你跟我在一起??」
「哈哈哈你没看到他的表情,比我们家小汪还可怜兮兮」
「你造孽啊」
      
11:30
「生日过得很孤单吧,嘿嘿」
「哥们送你个生日礼物」
「包你满意」
「记得打开门签收你们家小笨蛋啊」
   
  

   
08
    
夜晚风更烈,呼呼地撞往房间窗户的玻璃上。敖子逸整个人规规矩矩地躺在被窝里,听着黄其淋在浴室里洗澡传来的哗啦啦的水声,心里止不住的激动。
  

至于下午的时候发现黄其淋在背后跟丁程鑫喊他小笨蛋这种事情,以后慢慢算,当务之急,是要抱着黄其淋睡一个温暖的觉啊!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虽然以前他们俩也要好,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但自己心里总归有点小九九,又想到黄其淋不习惯别人亲近,所以怎么也没敢越矩。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总算不用强迫着自己退步了,去他的朋友吧,才不要只做朋友呢。
    

黄其淋吹完头发穿着宽松的睡衣裤就出来了,见敖子逸在床上躺得笔直,没忍住笑了,“你在干嘛啊?”

     
敖子逸内心里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太过投入竟然没发现黄其淋已经洗完了,他腾一下从被窝里坐起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黄其淋,快点过来,我们睡觉了!”

    
黄其淋顿了顿,还是往床边走去,疑惑道:“你很困吗,今天睡那么早?”
    

等黄其淋刚一坐下,敖子逸就挪着屁股挪到他旁边,伸手穿过他的手臂去跟他牵手,“我们可以先聊聊天啊。”
    

黄其淋把腿伸进被窝里,靠在床头坐好,晃了晃被握住的手,“要这样聊?你这是什么牵手饥渴症吗?”

    
“我问你啊,你没有这样牵过丁程鑫的手吧?”

     
黄其淋哭笑不得,“你怎么还纠结在这里啊?不是都见过他男朋友了吗?”
    

“我就是想确定一下,跨年那天,你不是因为他才跟我牵的手。” 敖子逸皱了皱鼻子,换了个姿势把腿盘了起来,身上盖着的被子早就因为他刚刚挪动的动作几乎被褪到床脚去了。
     

“那天我是单纯想跟你一起跨年,” 黄其淋看了一眼敖子逸放在被子外的腿,见他宽松的睡裤被蹭起到膝盖上,小腿完全裸露在空气里,“不过放学的时候见丁程鑫气势汹汹说要找人家去算账,刚好在同一个地方,不放心就顺便找了找,还好他没搞事。”

      
“哦…”敖子逸还想再说点什么,黄其淋在他开口之前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支起半个身子去拉被他踢到床脚的被子。敖子逸这下什么也不想说了,看着黄其淋的侧脸移不开眼睛。
      

黄其淋把被子扯过来想给他盖住腿,动作到一半却停了,把被子放在一边,伸手去拉敖子逸搭在膝盖上的裤腿。
    

敖子逸这边正专心致志数着黄其淋的睫毛呢,意料中被子的温度却迟迟没覆下来,反而因为黄其淋发凉的指尖碰到皮肤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顺着黄其淋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黄其淋正把指尖搭在上次打篮球受伤的伤口上,他一瞬间也有点发愣。
      

这个伤口当时疼得多夸张啊,在自己看来是血肉模糊都不为过,但是却在痛痒过后被他慢慢忘记了,连它具体是什么时候痊愈,痊愈了多久,又是什么时候结了一层痂都不知道。

    
伤口再也不是刚长新肉的时候看起来那样柔软粉嫩了,反而是薄薄的粗糙的一层,好像长了一层盔甲,对外界的感知度倏地下降,摩擦也再伤害不了它。

     
可是此刻这个伤口却对黄其淋柔软的指腹异常敏感,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块三指大的伤口,敖子逸不知怎么的就觉得痒得不行,往后缩了一下。黄其淋拉住他的脚踝,抬起头来看他,“看着不是旧伤,什么时候弄的?”
   

敖子逸本来想蒙混过去,一看黄其淋认真的样子,不得不交代清楚,“就上次,约你去篮球场的时候。”
 

黄其淋把眉头皱起来,“那次你不是说有事先走了?原来是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被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懵,敖子逸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想着总不能跟他说是因为自己看着他跟丁程鑫聊天聊得太开心气的吧。正绞尽脑汁思考着要怎么回答黄其淋的问题呢,就听见面前的人低低叹了口气,然后凑过来轻轻在他的嘴角边亲了一下,说:“下次不能这样了,要告诉我。”
     

敖子逸瞪大了眼睛,黄其淋的呼吸还打在他的脸颊上,声音很轻很近,嘴唇稍纵即逝的触感是凉凉软软的,他的心跳这会儿夸张得要爆炸,大脑一片空白。
   

他抬眼去看黄其淋,对方近在咫尺的耳尖冒出了点不易察觉的粉色,敖子逸顾不得思考,拉住正要拉开距离的黄其淋,等对方传过来询问的眼神,他才哼唧着说话,带了点任性的鼻音,“那,你再亲一下。”

    
黄其淋一愣,挣脱开了他的手,身子靠回了床头,耳尖上的粉色明显起来,“不要,你怎么什么都上瘾。”

   
敖子逸觉得这样的黄其淋真是太太太太让人心动了!此刻他心里真是窸窸窣窣地开满了花,那花蜜不用尝都知道是甜的,压不下去开心的嘴角,他锲而不舍地又贴到黄其淋耳边去。

    
“你不亲我,那,换我亲你好不好?”

   
黄其淋不答话。

   
他大着胆子伸手去轻轻握住黄其淋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面对着自己。黄其淋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平静地看着他,敖子逸一时梗在了那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
    

这样四目相对还没过三秒,黄其淋就先绷不住了,眯着眼抿着嘴笑了起来,然后往敖子逸的方向微微凑了凑。

  
敖子逸看到这个默许的动作,也不犹豫了,闭着眼睛就凑上去贴住了他的嘴唇,果然是凉凉的,软软的。舌尖没忍住伸出来在唇上滑了一圈,诶,还是甜甜的。

   
黄其淋把手抬起来搭在他腰上回应他,他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这是又被逗了,有点气不过,张开嘴轻轻在黄其淋的下唇咬了一下,又讨好似的舔了舔,心想这个人怎么老是口是心非的啊。
         

明明就很喜欢。
     
  
     
【FIN.】
   
 
 

幼驯染

文/幼驯染设定
  
     
01
    
敖子逸最近很烦恼。
    
  
闹钟在床头像摄魂铃一样响个不停,敖子逸顶着个凌乱的鸡窝头从被窝里挣扎着坐起来,眼神呆滞地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春天来了,在楼下的梧桐树上筑了巢的鹂鸟一飞冲天,正停在20楼的窗户栏杆上唧哩喳拉地叫个不停。敖子逸垂头丧气地低下脑袋,浓墨色的大眼睛下挂了一层淡淡的黑眼圈。
 
 
又来了。
  
  
敖子逸双手在自己的脸上用力地搓了搓,不算特别白的皮肤也愣是让他搓出一抹粉红。他又回想起刚刚的梦,一双笔直修长又白皙的大长腿让他现在回忆起来心脏里也一直在砰砰砰地狂跳。
   
  
真是罪过。
  
  
他掀开被子往洗手间跑去,给自己用冷水洗了把脸。透明的水珠滴滴答答地从他的发丝上滴下来,又有顺着他的下颚线缓缓流到下巴,最后滴进了他宽大的睡衣领口里。
   
  
他打了个冷颤,想,黄其淋,你真是有毒。
  
   
暗自甩锅给长得好看还有一双好腿的黄其淋之后,敖子逸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如之前的每一个清晨一样,洗漱完以后就晃到餐厅吃早餐。
   
   
不过这点心安理得在他打开门看到隔壁正好也站在家门口准备离开的黄其淋时,瞬间破灭了。
   
    
“你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话一出口敖子逸就想直接从20楼跳下去。
   
  
果不其然黄其淋咯哒一声锁了门,回过身子来表情毫无波动地看着他,“这是我家。”
    
  
“哈哈哈,对哦,” 敖子逸打着哈哈,“好巧哦!”
    
   
黄其淋没配合他的无厘头,伸手抓乱了他的头发,“敖子逸同学,我们已经邻居十几年了,每天都见面。一,点,都,不,巧,好吗?”
    
  
此刻拢着他发丝的修长手指在梦里也出现过,敖子逸想到这里脸上一热,连忙抬起手胡乱地在自己脑袋上挥,愣是把黄其淋的手给拍了下去。
    
   
没敢去看黄其淋毫秒间消去笑意的脸,一边转身一边挥手跟他招呼,“今天跟同桌约早了我要迟到了我先走啦!”
    
   
黄其淋这回非常配合地没有马上跟过来,敖子逸心有余悸地站在电梯里,觉得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黄其淋跟敖子逸就是所谓的竹马关系,但跟普通的一起在泥巴里打滚长大的玩伴又不一样。大概是因为长了近一岁的原因,黄其淋从小就让着敖子逸,无论对方怎么闹他都不会生气,反而是像个小大人一样眯着眼笑着看他,脸上写满了“你真可爱”。
  
  
渐渐的敖子逸也觉得闹他没什么乐趣了,但是因为黄其淋总帮着他,还给他带花花绿绿酸酸甜甜的水果糖,所以他也特别愿意跟黄其淋亲近。
  
  
再长大了一点,虽然从黄其淋脸上已经看不到“你真可爱”这种表情了,但是与日俱增的感情和默契已经像被注进了骨肉,旁人看来比手足还亲密的事情在当事人看起来却是习以为常。
  
  
起初敖子逸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们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但最近,特别是开始做那种不可描述的梦之后,他对于与黄其淋之间的交往变得越来越敏感。最要命的是他还不能跟黄其淋说,于是只能像鸵鸟一头扎进沙堆里,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了。
   
   
敖子逸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生无可恋地托着下巴,旁边刚从小卖部回来的同桌桌子上堆了一堆的烤小面包和香肠。敖子逸苦着脸哼哼唧唧地把脸埋进手臂里,以前在课间他总是雷打不动地要拖着黄其淋去小卖部的,现在……
   
   
他苦大仇深地叹了口气,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明显有了异样的感情,这让他还怎么若无其事地面对对方啊,这实在是太糟糕了。
   
    
还没等敖子逸从愁云惨淡的情绪中抬起头来,同桌用手肘戳了戳他的手臂,嘴里咬着香肠口齿不清地说:“敖子逸,你家小哥哥来找你了。”
    
   
本来因为长相较为出众又关系好,他们俩就一直被不少人关注着,再加上敖子逸生性活泼人缘好,一直以来班里都有人拿他和黄其淋打趣。起初他也只是嘿嘿嘿地说着你们羡慕不来,也没太当回事。但现在,仿佛每一句调侃都是把他羞于见人的心事摆在阳光底下受人观览似的,这感觉实在太恼人了。
   
    
听见同桌的话,敖子逸猛的抬起头来,看见安静地站在教室门口等他的黄其淋,从他身边经过的女学生一如既往地往他身上投出满载秋波的目光。敖子逸一拍桌子站起来,转过头摆出一副自以为凶神恶煞的表情,对着无辜的同桌低声怒道:“什么小哥哥,你再乱取称呼我就把你的小面包都扔进垃圾桶里!”
    
    
最后带着警告意味瞥了一眼惊恐地抱着小面包的同桌,敖子逸认命地走向门口的黄其淋。
    
    
“你怎么来了啊?” 敖子逸盯着黄其淋手上拿着的一瓶牛奶,有点明知故问的意味。
    
     
“今天早上你走得太急了,牛奶没拿,阿姨让我给你带过来。” 黄其淋伸手把牛奶递给他。
    
    
“哦,” 敖子逸接过牛奶,另一只手挠了挠脑袋,“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回去了。”
    
     
“敖子逸,”黄其淋叫住他,用手指给他理了理额前被打乱的刘海,“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
    
    
敖子逸偏偏被黄其淋这做过成千上万次动作搅得身体一僵,教室里女生低低的惊呼声格外清晰地传进他耳里,突然他就觉得锋芒在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回过神来后敖子逸抬头去看黄其淋的反应,对方仿佛也有点意外,但还是什么都没说,放下堪堪落空的手,说了句我先走了,就转过身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敖子逸拿着牛奶心不在焉地回到座位上坐下,盯着那瓶牛奶看了半天,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一寸寸地红了起来,他哀嚎着捂住自己发烫的脸。
    
     
“这种事情跟谁说都不能跟你说吧!”
   
     
      
   
02
     
黄其淋是个很酷的人。
  
  
至少敖子逸是这么觉得的。他明明很聪明,学校教的知识他都学得很好,但他就是不愿意做个尖子生,总是让自己的成绩保持在中等偏上一点的水平。
   
  
他一点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因为从来不主动跟班里的同学亲近,总被一些看不惯的人说成是自视清高。然而他却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依旧我行我素。仔细想想,除了敖子逸他好像也没有别的走得更亲近的朋友了。
   
   
但最近黄其淋这种很酷的生活方式也成为了敖子逸苦恼的原因之一,比如现在。
    
  
走廊上人来人往,敖子逸放学后收拾好书包拖拖拉拉往教室门口走去,不出意外地看到黄其淋已经靠在楼梯口等他。
    
   
千篇一律的高中校服穿在黄其淋身上偏偏有别样的味道,他规规矩矩地穿了T恤和外套,运动风的宽大裤腿有意无意地卷起一只来,露出一小截白皙光洁的小腿和脚腕。
   
 
敖子逸吞了口口水。
   
  
怪你过分迷人。

此刻他心里只有这句话。
    
  
黄其淋突然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敖子逸像猝不及防被他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脸又腾地一下热了起来。他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脸给自己打气,扯出了一个带着傻气的笑容朝黄其淋走过去。
  
 
“黄其淋!你今天这么早啊!”敖子逸晃着脑袋没话找话。
   
  
黄其淋果然没有回答他这句废话。他看了敖子逸一眼,抬手伸到他的后脖子的位置,一根修长的手指从后衣领探进去,指尖接触到敖子逸发烫的皮肤,他愣着打了个激灵。
   
   
手指轻巧一勾,感受到后面一阵衣布的摩擦,黄其淋把他的校服外套的领子从T恤里拉了出来。敖子逸站得笔直,也顾不得身边经过的同学在嘻嘻偷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快要热得烧起来,也不知道是窘的,还是因为自己过分敏感的触觉羞的。
   
   
黄其淋像听不见旁观者的笑声,也看不到他被煮熟的脸色似的,神色如常地念他,“多大啦,衣服还总是不穿好。”
    
   
“我这是不拘小节!” 模板式的回答此刻被他说得又轻又没有底气。
   
  
“走吧。”黄其淋转过身走了两步,回头发现敖子逸还站在原地,便伸手去拉他。
   
  
敖子逸的手腕被握在黄其淋的手心里,跟着他融入狭窄楼梯间的人潮里,感觉到脉搏在疯狂地跳动,明显到全身的感觉只剩下那跳动。
   
  
他觉得脉搏跳得太喧嚣了,他想挣开黄其淋的手,唯恐对方发现这异常的频率。敖子逸尝试在黄其淋手心里轻轻转了转自己的手腕,对方却把手收得更紧。
   
  
他抬头去看前面黄其淋的后脑勺,有点泄气。
  
 
算了,那就这样吧。
   
 
     
    
正当敖子逸对着黄其淋要采取自欺欺人的妥协战术时,他又猛然醒悟过来自己如今的处境太危险了。
  
 
黄其淋是毫不知情的。他只是一如既往地按照他们以前的交往方式在跟自己相处,而自己脑袋里却抑制不住地多了那么些弯弯绕绕。会想要一直看到他,喜欢他只对着自己笑,享受他对自己的照顾,迷恋他的触碰和温柔,甚至对自己被他搅乱的心跳频率有些上瘾。
   
  
然而也正是这种情绪,让他想离黄其淋离得远远的。太危险了,一个不小心就会变得无药可救。
   
   
而这些黄其淋毫不知情。
 
敖子逸突然有点气恼。
   
   
  
03
  
矛盾爆发的导火索真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因为下雨停止的课间操让这节课的课间多出了宝贵的二十分钟。窗外的雨不算太大,滴滴答答,真是个适合睡觉的好天气。敖子逸伸了个懒腰,挪开桌上的书本把半个身子瘫在上面,闭上了眼睛。
  
 
才过了没多久,身边传来一阵动静。敖子逸闻到了一阵面包香,他突然觉得肚子有点饿。他坐起来,看着从小卖部回来拿着好几个小面包刚坐下的同桌,“卖一个给我吧,好饿。”
 
 
同桌手一挥,扔了两个小面包到他桌子上,“客气什么,哥请你吃!”说着又撕开了一条香肠。
 
 
敖子逸嘻嘻哈哈道了声谢,伸手拿过小面包正要撕开,同桌又含糊不清地开口了,“差点忘了,外面有人找你。”
 
 
敖子逸停下动作,脑子里首先又闪过黄其淋的身影,他扔下面包,起身就往教室门口走去。
 
  
没看见想象中的黄其淋,倒是看见一个小心翼翼朝他打招呼的腼腆的女生。敖子逸下意识地皱了眉,还是朝对方走过去。
 
  
“你找我?”
 
  
女生点点头,羞红了脸从身后拿出一个印着卡通小熊的礼品袋,声音又低又柔,“你能帮我送给黄其淋吗?”
  
  
敖子逸气不打一处来,心里蹭地冒起了火。
   
   
这种帮忙给情书给礼物的事情他不是第一次做了,因为黄其淋总是冷着一张脸,而且从来不会收情书礼物。但如果是敖子逸交给他,他虽然不情愿也会收下,所以想表心意的追求者爱慕者们都更愿意从开朗好相处的敖子逸这里绕一个圈子。
  
  
去你大爷的开朗好相处。
  
  
敖子逸的表情不怎么明朗。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觉得自己以前真是缺心眼,要是黄其淋真因为他的牵桥搭线谈起了恋爱,他现在找谁哭去?
   
  
良好的素养还是让他特地放软了语气,“他不喜欢收这些,我就帮你们最后一次,以后也不要再拿过来给我了。”说着他接过了女生手里的袋子,转身就要回教室。
   
  
才走了两步,他又觉得不甘心,停住脚步回过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女生,他指了指袋子上的那只卡通熊,“顺便,他喜欢猴子,不喜欢熊。”
   
  
   
走回到座位旁边,同桌对着他谄媚地挑了下眉,“来告白的?挺漂亮的啊,考虑考虑?”
   
   
敖子逸拉开凳子的动作一顿,眼神悠悠地飘过去。同桌也是个会看眼色的人,此刻立马摆出严肃的表情,双手捧着一个小面包,“吃吗?”
   
   
敖子逸把凳子往座位里一推,没好气道:“吃不下。”
 
 
他看了眼墙壁上的时钟,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多一点,他垂着眼想了会儿,从书包里掏出雨伞,目标明确地往黄其淋的教学楼方向出发。
   
 
  
到达黄其淋的教室所在楼层,敖子逸轻车熟路地走到他的教室靠近后门的窗口,此刻黄其淋正戴着耳机,面前摆着一本高考听力练习册。
   
  
看着那本做满了笔记的厚厚的蓝色册子,敖子逸有一瞬间的出神,还是黄其淋先回头发现了他。
  
 
黄其淋扯下耳机,眼里带笑,“你怎么来了?”
  
 
敖子逸看着他对自己笑着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黄其淋的笑意惹得他鼻头有点发酸。他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吸了吸鼻子,语气不自觉硬起来。
  
  
“来给你送礼物。” 敖子逸把手上的袋子往黄其淋的课桌上重重一放。
  
 
黄其淋看着那袋礼物皱了皱眉。
  
  
敖子逸见他没有反应,却是一直盯着那个袋子上的熊,一时之间血气上涌,口不择言,“拜托你以后自己收情书礼物什么的吧,省得她们绕一个圈还来找我,很烦。”
   
   
黄其淋闻言愣了一下,看向敖子逸,脸色是少有的冷淡,“你为什么管我收不收,你觉得烦你也大可以拒绝她们。”
  
  
敖子逸笑了一声,“我哪敢,我都怕我挡了你的桃花。”
  
 
“敖子逸。”
  
 
眼看着黄其淋的眸色沉下来,敖子逸觉得再站在这儿他就快崩不住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黄其淋,什么也没再说就转身像逃一样快步离开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敖子逸才松了口气放慢了脚步。手上拎着的黑色雨伞还在滴着水,他抬头看了看墙壁,上面贴满了便利贴。这些都是上一届毕业的高三给下一届的寄语和祝福。
 
 
敖子逸看着看着就觉得眼眶发胀,他极为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我到底在干嘛啊。
 
 
时间不多了啊,笨蛋。
 
  
  
 
04
  
黄其淋要离开的消息来得比敖子逸想象得早。早很多,而且突然得他有点不知该作何反应。
  
 
敖子逸早知道他要离开的。黄其淋家境不错,父亲常年在国外出差,他跟母亲一起生活。黄其淋也早就告诉过他,父母给他安排的路就是高中结束后要去父亲所在的国家留学。

今天妈妈问他要不要让黄其淋来家里吃一顿饯别饭的时候,敖子逸懵了半晌,回过神来他只想穿越回几个星期前去揍那个跟黄其淋开启冷战的自己。

他嘴硬着反问,“不是过完年才走吗?”
 
 
“我们过年要回乡下去,不能给他送行了。”
 
 
现在是11月,那也就是说,从现在到黄其淋离开,只剩下一个圣诞节的距离了。
 
 
可他们居然还在冷战!
 
 
敖子逸烦躁地倒在床上,双手在自己脑袋上胡乱地揉,头发都被他搅得炸了起来。
 
 
不行,要赶快和好才可以。
 
 
敖子逸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跟黄其淋的聊天界面。说是冷战,可其实说到底也就是敖子逸单方面躲着黄其淋罢了。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了解吗,只要服个软,对方就从来不会有冷落自己的时候。
 
 
「你在哪里?」
 
 
对方很快发来了回复。

「在楼下。」
 
 
「?你在楼下干嘛?」
 

「散步。」
 

噗。
 
敖子逸弯着嘴角笑出声,随后又有点内疚。黄其淋要想事情或者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去楼下的小公园散步。以前他都是要跟着去的,不是因为他也喜欢散步,而是因为黄其淋的影子看起来太孤单了,让他很想站在他身边。
   
 
消息提示灯亮起来。
「有事吗?」
  
 
「有,你等我,我去找你。」
 

过了几秒,黄其淋发过来一个单字回复。

「好。」
  
  
穿上外套下楼后,刚走进小公园,敖子逸就看到黄其淋坐在一个儿童滑梯的边缘处。路灯又沉又暗,从他身后打下光来,把他整个人都埋在了阴影里。
 
 
敖子逸二话不说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要把他从那片阴影里带出来。可黄其淋像在想什么想得出神,被敖子逸的动作吓了一小跳,手上下意识地用力止住了敖子逸要把他拉起来的动作。
 
 
敖子逸回过头去看他,却看见两人停在半空中,因为互相用力而交缠的手。他僵了一会儿,才觉得有点儿尴尬。
 
 
倒是黄其淋顺着敖子逸的力气从滑梯上站了起来,他跨了两步走到敖子逸身边,没有放开的手捏了捏对方的手心,“找我什么事?”
 
 
“哦……啊?”敖子逸发短信时一心只想着和好,哪是真的有什么事情。他低头一言难尽地看了看两人相握的手,这种情况说“我们和好吧”这种话也太奇怪了吧,哪有还没和好的人会这样牵手的?
  
 
大概是黄其淋注意到敖子逸的目光,又见他支支吾吾,手上便松了力气打算放开他。
  
 
敖子逸还在愣神,感觉他们俩的手心里有风开始空洞地钻来钻去,他来不及思考,心里一沉,紧紧抓住了黄其淋正要离开的手掌,不留丝毫缝隙。
  
 
敖子逸抬起头,对上黄其淋带了点讶异的琥珀色瞳孔,他抿了抿嘴,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黄其淋垂下眼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跟我说?”
 
 
黄其淋失笑,“也不知道是谁见了我就跑,让我怎么说?”
 
 
敖子逸自知理亏,没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下去,他拉着黄其淋的手开始绕着小公园散起步来,“那,你具体什么时候走?”
 
 
“这学期末吧,办完手续就可以离开,”顿了顿,黄其淋又补了一句,“圣诞节之后。”
 
 
“这么快啊……”敖子逸低声念叨了一句,像想起什么又抬起头来看黄其淋,“你想要什么圣诞礼物?”
 
 
黄其淋看了他一眼,像看透他的心思似的,笑着回问他:“那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这也不能怪黄其淋多想,从小到大哪年的圣诞不是敖子逸这个寿星公从黄其淋那儿得到礼物,他还真从来没送过什么圣诞礼物给对方。不过今年例外,敖子逸这回可是认真的。
 
 
他摆了摆手,“我说真的,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买到,我一定送你。”
 
 
黄其淋闻言收了笑,也停了脚步,脸上一副认真的样子转过身来向敖子逸确认,“我要什么你都能给?”
 
 
敖子逸心里有点忐忑,还是下定决心重重点了点头,心里满是豁出去了的想法。
  
 
事到如今,对于你,我大概也没有什么是不能给的了。
  
  
  
  
05
 
今年的圣诞刚好是周末,山城的冬季也正好姗姗来迟。
  
 
敖子逸早晨在家吃完了妈妈煮的爱心红鸡蛋后就穿着一件深绿色鹅毛厚外套出了门。他一边在空气中呵气一边往楼下走,看着从嘴边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然后再慢慢消散。
  
 
走到大门口时,他从散开的白雾里看见了黄其淋,对方穿着黑灰色的厚外套,手里还拿着一条围巾。
 
 
敖子逸三步并两步走过去,站定到黄其淋跟前还不等对方反应,就把自己的双手伸进了他的外套口袋里,敖子逸笑嘻嘻地抬头,“你干嘛不直接在家门口等我?”
 
 
黄其淋眼睛眯起来,说话声像被冰冻一样故意放得很慢,“因为,在楼下等比较有约会的感觉。”
  
 
敖子逸被他的话一梗,脸上意料之中地又热了起来。哇,有个会撩的心上人冬天真是再也不怕冷了呢。敖子逸的手在黄其淋的外套口袋里偷偷攥成了拳头,眼神飘忽落到对方手上的围巾上,“咦,我的围巾怎么会在你那里?”
 
  
黄其淋拿起围巾给他围上,“去年冬天你放我书包里没记得拿回去,时间一过我也忘了。”
 
 
“哦……哦。” 敖子逸的半张脸被包在了围巾里面,回答的声音像蒙了一层雾。

“好了,走吧。” 黄其淋转过身子,敖子逸的右手被迫从他的外套左边口袋里收了回去。
 
 
两人并肩走在马路旁的人行道上,敖子逸的左手还稳稳地放在黄其淋的口袋里,其实那口袋也没比他自己的暖和多少,可他就是不愿意拿出来。
 
 
今天阳光很好,像柔水一样从上方的空气里淌下来。黄其淋的心情好像也很好,嘴角的弧度带了明显温柔的笑意。敖子逸转过头看着黄其淋的侧脸,越看越觉得他嘴边的笑意更深。阳光像被他收买了似的,细细碎碎的落在他的睫毛上跳跃。
  
 
真好看啊。
  
 
“看路。” 黄其淋回过头对上敖子逸的视线,毫不掩饰的笑意盈盈。
  
 
敖子逸一愣,原来自己看了他老半天他早就发现了?他突然觉得有点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立马撇过头去,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过分专注。
  
  
一旁悠长的巷道里飘来一阵新鲜爆米花的甜腻气息,敖子逸感觉到黄其淋覆着冷空气的手伸进了他的外套口袋——也就是敖子逸此刻正占为己有的那一个。
  
 
早就被捂热的手突然接触到一片更低温度的皮肤,敖子逸的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黄其淋仿佛也只是为了取暖似的,手放进去后再无动作,只是不可避免地与敖子逸手背的一块皮肤相贴。还好他的外套口袋够大,所以看起来并不觉得特别怪异。
  
 
但敖子逸这边就纠结了,他感觉自己整个人的灵魂全都集中在他的左手上了,被包围在那个黑漆漆却温暖的口袋,跟黄其淋一起。他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把手拿出来,让口袋物归原主。
  
 
然而想归想,他手上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因为走路的摇晃,敖子逸感觉自己的小拇指时不时碰到黄其淋的,他开始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下一秒,他就感觉到自己的尾指被对方的手指轻轻勾住,像一条柔软的蛇。
  
  
敖子逸不自觉咽了口口水,耳尖还似乎冒着粉红色的热气,他有点紧张,也有点开心。他眼神飘来飘去,手指也不再掩饰自己的索求,像一个贪心的小恶魔,一步步攀过黄其淋的每一根修长的手指,直到得到对方笃定的回应,十指紧紧地扣在了一起。
  
 
敖子逸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把脸侧到旁边笑得像春天从冬眠中醒来的大熊得到了一罐满满的蜂蜜,太甜太满足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多愁善感、思前想后的人,本来因为对黄其淋的感情像杂草般生长出来的诡异情绪此刻也烟消云散。虽然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但就是觉得黄其淋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别人放在比自己更重要的位置。
  
 
所以无所谓,无药可救那就无药可救吧。
  
 
如果一定要舍弃些什么,那么他选择自己,并且这颗子弹,一定是交给黄其淋。
   
   
    
06
  
在外面疯玩了一天后回到家,敖子逸舒服地洗了个澡就倒在了被窝里。一安静下来就又想起黄其淋的脸,他努力控制着自己又想拿手机去找黄其淋的冲动,对自己说要忍耐,不然等黄其淋出国了自己这日子还怎么过。
  
 
诶,可是他们还没交换礼物呢!黄其淋也没有告诉他他想要什么。
  
 
想到这里,敖子逸心安理得地又摸过手机,开始哒哒地打字给对方发消息。
  
 
「你还没说你要什么礼物呢」
也还没有送我礼物,敖子逸嘴上补了一句。
  

「洗完澡了吗」
「过来」
 
 
收到回复的敖子逸立马就把手机扔下,直接穿着一套的浅黄色毛绒睡衣和毛绒拖鞋跑出房间,往隔壁黄其淋家走去。
  
 
按响门铃后门很快就被打开,黄其淋伸手把他拉进来,嘴上说了一句,“就知道你不记得穿外套。”
  
 
敖子逸皱着鼻子吐了下舌,“不是就在隔壁嘛。” 说着他就无比自然地钻进了黄其淋房间的被窝里。
  
 
呼,好暖,也好香。
  
 
敖子逸把自己大半张脸都藏进被子里,剩下一双浸满了光的圆眼睛和一头凌乱的发露在外面,黄其淋跟在他后面进房间,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不过黄其淋倒没有及时来招呼敖子逸,反而是一直低头在手机上打字。过了一会儿,敖子逸耐不住好奇,探过半个身子去虚晃了一眼,啥也没看到,又悠悠躺回被窝里,问他:“谁啊,女孩子啊?”
 
 
黄其淋从鼻腔发出“嗯”的一声,算是回应。
  
 
什么?!敖子逸瞪了瞪眼,他也就随便一问,怎么还真的是女孩子!黄其淋什么时候有的女生朋友,他怎么不知道!
  
  
他努力按捺住自己过分激动的情绪,咳了一声,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个,黄其淋,你去了国外能不能,不要交女朋友啊,那个,我的意思是,不要谈恋爱。”
   
  
黄其淋听到他这话,愣了一会儿,手机也不看了,伸手放在了床头柜上,一手撑着床把身子往敖子逸那边凑过去一点儿,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嘴上还似笑非笑的,问:“为什么?”
  
  
敖子逸目不斜视地看着天花板,严肃得一脸正气,“…影,影响学习。”
   
  
这是什么破理由。敖子逸心里的敖子逸A开始抡着鞋子狂揍敖子逸B。
  
 
“哦,那这么说,” 黄其淋又凑近了点儿,脸上竟挂起了久违的写了“你真可爱”的笑容,“以学习为重的你,也不会谈恋爱咯?”
  
 
“我不管,” 敖子逸身子往下又往被窝里缩了一点儿,嘴巴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不透气,“你就当这是送我今年的生日礼物。”
  
 
黄其淋干脆把整个身子转过去面对着他,伸手抹了一把他的额头,把他的刘海全都抚了上去,手心搭在了对方光洁的脑门上,“不行,公平起见,你也不能再收别人表白的情书和礼物。”
  
 
这敖子逸就不服气了。
  
 
“我什么时候!明明之前都是帮你收比较多!”
  
  
黄其淋往他脑门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叹了口气,“你还真以为那些整天往你那儿跑的都是冲着我来的啊。”
  
“你就说你同不同意吧。”
  
 
“那,这也是你要的圣诞礼物吗?”
  

“不是。”
 

“……”
 
得,结果是他还得再答应他多一个要求。敖子逸A指着敖子逸B恨铁不成钢:还不是你自找的!

 
不行,还是得挣扎一下,这太亏了。
 

“那我们就都遵守这个,那我的这个生日礼物可以不做数吗,我再重新想一个。” 敖子逸埋在被子里跟黄其淋打商量。
 
 
“这个啊,” 黄其淋笑了笑,“就要看你的圣诞礼物送得怎么样了。”
 
 
“那你想要什么?”
  
 
黄其淋微微低头敛了笑,看上去居然有点紧张的样子。敖子逸见他半晌没反应,刚想开口接着问,就看到黄其淋抬起眼来盯着他看,他下意识觉得自己此刻还是闭嘴比较妥当。
  
 
黄其淋眼里有种敖子逸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一簇光,又像是一团火,莫名地让人觉得有些压迫感,却不是沉闷的,而是单纯厚实的,像冬夜里那床温暖的大棉被。
 
 
他伸手拉开遮住了敖子逸大半个脑袋的被子,在敖子逸还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时候,弯下身子凑过去覆住了他的嘴唇,一如既往的温柔笃定。
 
 
敖子逸的神经在黄其淋的嘴唇碰到他的一瞬间就敏感地反应了过来,他僵着身子没敢动,放在被窝里的手紧紧地抠住了床单。
 

一秒
 

两秒
  
 
三秒
 

黄其淋还没有离开,却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敖子逸心里还在欢腾地噼里啪啦炸着烟花,身体却像适应了一般慢慢放松下来,他眯着眼看见了黄其淋近在咫尺的长睫毛在微微颤动,感受到他温热湿润的呼吸轻轻打在自己的脸颊上,热气染红了耳朵。
 

突如其来的坏心眼,敖子逸微微抬了抬自己的下巴,两个人的唇贴得更加紧密。黄其淋似乎是被他的动作逗笑,微微弯起嘴角眯起了眼睛。下一秒敖子逸就亲身感受了一下什么叫做自作自受,黄其淋从唇瓣中伸出一小截舌尖,用力却又轻快地扫舐过他的嘴唇,敖子逸感觉到那片湿热滑润的一扫,听到自己的脑袋里似乎响起了“嘣”的一声。
 
 
始作俑者微微拉开了一点距离,抬眼去看已经呆滞住的敖子逸,两人四目相对良久,不知是谁突然“噗嗤”一声轻笑打断了沉默,两人像被一同戳中了笑穴乐得停不下来。
  
 
黄其淋直起身子来,伸手捏了捏敖子逸暖热的脸,“傻。”
  

敖子逸又缩进被子里,遮住了大半个脑袋,只露出发红的耳尖和眼角,吐出的话在空气里歪歪扭扭,“你才傻。”
  
  
 
“你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早点回来。”
  
   
  
  
07
   
黄其淋离开后的日子其实也没敖子逸想象中的那么难熬。半年后他就升入高三,每天泡在书堆和卷子里面,也果然如跟黄其淋约定的那样,面对来来往往的情书礼物,学着那人冷酷的样子一概拒绝。
 
 
他们都不是属于那种爱泡在像黏黏糊糊的甜果酱的生活里的人,就算是难得的聊天,内容也不过是今天偶遇了一只猫,在餐厅遇到了一个滑稽老头这样琐碎的事情。
 
 
当然会想念,一有空闲时间就会想起来,但因为时差和习惯种种原因,大多也都是忍下来,忙不迭地去找些其他的事情做,以免被太过汹涌的情绪淹没下去。
 
 
这种默契的平衡一直保持到第三年的圣诞节,这一天敖子逸都没有接到黄其淋的消息。以往几次就算黄其淋再忙于学习和实习,都不会忘了给他提早寄礼物和打电话。而今年,礼物就不说了,就连个句号他也没发过来。
 
 
敖子逸看着聊天界面里已经是一个多星期前的记录,说没有一点失望是假的。马上他又觉得自己心态太不对了,生日这种事情,干嘛要像小姑娘家家似的那么在意呢!
 
 
抱着这种矛盾的心情过了两天,他终于想起来要上ins去看看。曾经黄其淋也帮他弄过一个账号,不过他嫌翻墙太麻烦,就一直没怎么用。这时想起来他也不过碰碰运气,因为他印象中黄其淋也是不怎么用这类的社交软件的。
 
 
不过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可不得了。
 
 
他的账号只关注了黄其淋一个人,一打开界面就看到黄其淋的最新一条分享,是跟一个女生的亲密合照,发布时间是两天前。
  
 
两天前?
那不就是圣诞节前一天吗。
  
 
看了看照片的背景,是一所公寓式的客厅,沙发的一边还摆着一棵没有完全入镜的圣诞树。照片里的女生是个东方面孔,应该是中国人没跑了,不知怎么的敖子逸觉得她有点眼熟,但是他此刻才没有心思注意这些。
  
 
他看着照片里的黄其淋虽然没有特别的表情却纵容地让身边的女生往他身上靠的样子,觉得胸口被一只膨胀的气球堵住,下一秒就要爆炸。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关掉了界面,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埋在宿舍床上的被窝里。他现在很生气,很失望,很委屈,很难过!
  
 
敖子逸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他想给黄其淋打个电话问问,却发现原来自己根本没有这个立场。他们从来也没有开诚布公地向对方确认或是承认过什么,那些牵手,拥抱和亲吻,会不会只是被当做了他的玩心一时兴起。当初想着要保护好自己最后的防线所以从不开口确认,现在却成了让他最无能为力的一道屏障。
  
 
他放弃了打电话的念头,一动不动地瘫在被窝里,难过得要命,觉得胸口那只膨胀的气球被人打开了结,一股抚得人又酸又痒的空气从里面溜出来,最后只剩下一堆软塌塌的皮。
  
 
他抹了一把脸,闭着眼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黄其淋的电话来得很及时,就在他一觉醒来之后。
  
 
睡着之前敖子逸还已经自暴自弃地规划好了,他睡醒了就要去打球,然后再到学校最好的餐厅大吃一顿,或许他还会接受接下来第一个向他表白的人。
 

即便是上了大学,他也是不缺追求者的好吗,真不知道为什么要傻了吧唧的去遵守只有一个人当真的约定。
  
  
 
“喂。” 看到了来电显示,敖子逸还是故意公式化地开启了对话,声音像他现在的表情一样没有起伏。
 

“你在哪里?” 黄其淋没有在意他生硬的问候语,语气还是一如往常。

倒是敖子逸一听到他的声音整个人都差点崩不住,差点就要脱口而出那些没有道理的埋怨和质问,又偏偏要尽力忍住,像一只受到了冷落的小狗。
 
 
“我在宿舍,你有什么事?” 敖子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常。
 
 
“我要见你。”
  
   
  
在寒风里看见站在校门口风尘仆仆的黄其淋的时候,敖子逸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往他的方向走过去,却故意走得很慢,还走在巨大的门柱后面,企图让对方不那么早发现自己。
 
 
他觉得自己太没出息啦。只是听到他回来找自己的消息就什么都忘了,头脑一热就迫不及待来见他,在冷风里吹了好几分钟才回过神来,这次又算什么?
 
 
敖子逸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黄其淋,是该上去哥俩好地捶一下他的肩膀,还是该给他一个饱含想念的拥抱。
 

不对,都不对。
  

来不及思考那么多,他已经走进了黄其淋的视线范围内。黄其淋也长高了很多,穿了一件深棕色的风衣,风同样也把他的额发吹得凌乱,在看见敖子逸的一刹那,面无表情的脸瞬间就晕开了笑意。
 

一如既往地让人心动。
 

敖子逸远远地扯起嘴角回应他,也不考虑对方看不看得清,他只知道他总想在心脏外围建起来的防护罩,一看到黄其淋的笑就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像他本人一样没出息。
 
 
终于走到黄其淋跟前,敖子逸不去看他的脸,却盯着他身后的行李箱,问:“怎么回来了?”
 
 
黄其淋不是没发现敖子逸的情绪,但他也没有戳穿他的打算,只是笑笑,“想你啦。”
 
 
敖子逸终于拿正眼看他。
  
 
黄其淋伸手理了理敖子逸被吹乱的头发,“抱歉,来晚了。”
  
 
“还有,生日快乐。”
 
  
  
  
08
   
只用一句“生日快乐”就能被拐跑的天下恐怕只有他了,敖子逸笔直地坐在酒店房间里的沙发上,觉得自己未来堪忧。
 
 
黄其淋洁癖发作受不了自己一身的机舱味,一回到酒店就马上拿了衣服进去洗澡。敖子逸此刻听着浴室里滴滴答答的水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这间酒店离敖子逸的学校不远,两人走过来的路上,黄其淋告诉他,他已经提前结束了自己的实习,本来以为可以赶在圣诞节前回到国内,没想到还是因为一些意外耽搁了。敖子逸特别想问他,那ins上的女孩子是怎么回事,犹豫半晌却又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去开这个口。
  
 
敖子逸做了下心理建设,觉得自己果然还是趁现在溜回学校比较好。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正要偷偷摸摸离开,前面浴室的门就咔哒一声被打开,浴室里的灯从里面照出来,映在地板上,一个发光的正方形。
  
 
敖子逸对着地上那道突如其来的光愣了一下,接着就看见黄其淋穿着短裤从浴室里出来,裸露在空气里的双腿首先闯进敖子逸视线里,还挂着未干的水滴,他瞪着眼看着黄其淋的腿,不受控制地吞了口口水。
  
 
“你…你大冬天的,为啥穿短裤?”
 
 
黄其淋正在擦头发,对敖子逸突如其来的大惊小怪仿佛早已经见惯不怪,他从他旁边走过,回答说拿错了,说着还腾出一只手来抚了一把敖子逸的额发。
  
 
敖子逸被他的动作弄得一个趔趄,已经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个要偷走的人了,他转过身跟着黄其淋又走到床边,还没等他再开口,黄其淋就把手上的毛巾扔到一边,问他:“你刚刚那是要干嘛?”
  
 
“……”
  
 
“想走吗?”
  
 
敖子逸的内心疯狂点头,嘴上嘿嘿地笑说:“你坐了那么久的飞机了,我怕打扰你休息。”
  
 
黄其淋长叹了一口气,在床上坐下来,抬头看着敖子逸,“当初可是你让我早点回来的,现在我回来了,可你跑什么呢。”
  
 
“我没……”
  
 
下意识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敖子逸就被黄其淋伸手用力一拉,重重地往对方身上撞过去,两人都一个重心不稳躺倒在了床上。敖子逸还压着黄其淋的一条手臂,他正挣扎着要起来的时候,又被黄其淋的另一只手顺势一压,整个人被揽在他的手臂里。
 
 
两人面对面离得很近,敖子逸抬眼看见黄其淋近在咫尺的眼睫毛,怎么想怎么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接下来是什么,接下来……
  
 
敖子逸瞪大了眼睛脑袋往后一仰,瞬间又拉开了黄其淋刚刚微微靠近的距离,“干嘛?!”
 
 
“你说呢?” 黄其淋蹙眉。
  
 
黄其淋的手臂揽着他的背,他只能保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继续跟他扯掰,“不行!”
  
 
“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不行,不对!应该是为什么可以!敖子逸抬了抬下巴,“你,今年跟你一起过平安夜的女生是谁?”
  
 
黄其淋闻言皱眉想了很久,然后一副恍然的样子,长长地哦了一声。
  
 
敖子逸心说你哦个屁啊,这下瞒不住了吧,你个大骗子!
  
 
“那是我表妹。”
  
 
“?!”
 
 
“她一直在国外生活,你不认识她也很正常。”
   
  
  
哦,难怪觉得她眼熟,这么一想,她确实是跟黄其淋长得有几分相像啊。敖子逸有点呆滞,久久没有在这个一眼就可以被看穿的真相里回过神来,所以自己是到底为什么为了这么一张照片折腾了这么久。
  
  
直到感受到黄其淋的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耳侧,他才发现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原来的距离。敖子逸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叹出来,满腔都是黄其淋浴后沐浴露的香热气息。
   
   
他望着天花板,带着点听天由命的悲壮。
 
 
黄其淋在他耳边讲起了话,声音很轻,却鼓动着人心怦怦乱跳,“我以为凭我们的相互了解,有些话可以不用明说,诶,不过我错估了,你那么傻不拉几的,我应该跟你说清楚才对的。听好了啊,我只说一遍的。”
  
 
“我喜欢你,只喜欢你,要共度余生的喜欢。”
  
 
敖子逸此刻已经顾不得黄其淋话里埋汰他傻不拉几了,他的脸几乎要烧起来,整个人都是带懵的。他哪里想过黄其淋会对他说这种话,做梦都想不到。不是怀疑他的感情,而是因为他们本来就都不擅表达,要从对方嘴巴里听到这种带蜜却又真挚无比的表白简直比登天还难。
  
 
不过他现在已经差不多登天了。
  
 
敖子逸想,自己是不是该给点回应,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黄其淋对着他笑了笑,脸上写满了“你真可爱”,然后敖子逸见他一只手撑起脑袋在上方看着自己,听见他说:“你不用说话,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又不傻。”
  
 
他勾了勾嘴角,“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可以了。”
  
 
     
-“现在可以亲了吗?”
    
 
-“哦。”
    
    
 
【FIN.】
   
   

童梦奇缘

文/时空穿越
  
 
01
  
夏天刚刚过去,这气温像坐过山车一样升升落落,毫无准备的人一不小心就踩进圈套里,被病毒用不怀好意的小叉子一戳一个准。
 
 
敖子逸向来逃不过。
  
 
因为感冒的原因他请了两天假,除去在医院看病的时间就是待在家里,顶着一个昏昏沉沉的脑袋什么都做不了,真的是非常无聊。
  
  
午后温度又升高,空气里的水分被蒸发地更加彻底,敖子逸觉得呼吸到鼻子里的空气都带有夸张的颗粒感,粗鲁地摩擦着他此刻脆弱的鼻腔。
 
 
他抱着一床薄薄的羊毛毯从房间里出来,打开了客厅里的空气加湿器,白色湿润的水雾从机器的口里噗噗噗地往上冒,敖子逸把纸巾拧成一团塞进了呼吸不畅的鼻子里,拉着毯子往沙发上一倒,一切准备就绪。
  
  
他拿过遥控器按下了播放,电视屏幕上被暂停在开头的电影又重新启动起来。
   
   
他半眯着眼睛躺在沙发上看电影,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突兀的音乐把他激得一阵清醒,他努力睁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的眼睛,才发现电影已经结束,现在正在播放主题曲。
  
   
他有点郁闷地抓了抓头发,内容他都还没看全呢,变老的光仔最后到底回到原来的样子没有,他得到最爱的人的谅解了吗?
   
   
如果没有,那他也太孤单了。人都变老了,还没有爱的人在身边,多难受啊。
   
   
敖子逸迷迷糊糊地想着,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屏幕在他又一次闭上眼时亮了起来,几秒后光又安静地灭了下去。
     
    
   
02
    
再次醒来的时候,并不是想象中的黄昏。而且,……这窗户和天花板怎么看着这么不对劲儿啊?
  
   
花了三十秒钟反应过来这里并不是自家客厅的时候,敖子逸倏地坐了起来,然后他就听到了自己背部的骨头发出来咔咔声。
   
   
腰酸背痛,难道病得更严重了吗!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敖子逸回过头看着窗口外面的大院子,栽在门口的大树正在秋风里簌簌地掉着枯黄的叶子,落了满地。
   
  
重点是,这里是哪里???
    
    
敖子逸略显吃力地从床上下来,想走到门口去看个清楚,却在经过屋里的一面镜子的时候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难道说,这个老态龙钟,满脸皱纹,背也挺不直,路也走不快的老头子,是自己吗??
    
    
完了完了,这回真的做了回电影男主角了,我变成了光仔!!敖子逸欲哭无泪,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光仔最后到底有没有变回小孩子。
   
    
敖子逸在艰难地接受了眼前的事实之后,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到了大院里,他扶着那棵大树站在秋风里,不能自已地感觉到悲伤。
    
    
天啊,我老了以后就是自己一个人生活在这里吗?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只有这棵树?他回过头抚摸了一下粗糙的树皮,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应该是特别凄惨。
   
   
  
03
       
“敖子逸,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晚?”
   
   
敖子逸还在对着大树发呆,却听到从屋子的另一边传来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他愣了愣,直直地看着那个方向,想象不到老去的自己是会跟谁生活在一起。
  
  
来人一手提着一个装了菜的袋子,一手还拄着一根细细的拐杖,不过看样子对它的依赖性并不大,因为他此刻正不受影响地用双腿正常地站立着,手上拿着那根拐杖毫不留情地戳着敖子逸的小腿。
  
  
“今天怎么不出去教熊孩子掏鸟窝了?”
   
 
敖子逸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黄其淋?!”
   
  
“干嘛。” 黄其淋没好气地回答了一声。
   
  
敖子逸无视了还停留在自己小腿后的拐杖,三两步走上前握住黄其淋的肩膀,“怎么你也变成光仔了?!”
  
  
“……什么光仔?” 黄其淋皱眉,“你新认识的小朋友?”
  
  
敖子逸摇了摇头,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他抿着嘴巴重重地把黄其淋的身子拉向自己,紧紧抱住了他。
   
  
黄其淋毫无防备地被他这一下撞得一愣,手上的力气一松,装了蔬菜的袋子就脱离了手心掉在地上。一颗土豆从青色透明的袋子里咕噜咕噜地滚出来,把自己埋在了落叶堆里。
   
   
敖子逸的脑袋蹭在黄其淋的耳边,能感受得到对方绵长缓慢的呼吸。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全世界都变老了还是只有他们这样,但是,在几乎满头白发的时候他还在自己身边,一想到这个敖子逸就觉得鼻头冒酸,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在心尖上秃噜噜地溢出来。
   
  
他意识到自己因此感觉到安心又开心,不是仅因为有人的陪伴,还因为这个人是黄其淋。
    
   
是黄其淋,是黄其淋,只能是黄其淋。
   
  
  
04
   
半晌之后,许是黄其淋见敖子逸还没什么反应,便先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行了行了,你怎么每天都黏黏糊糊的,都不腻吗,还吃不吃饭了?”
  
  
敖子逸吸了吸自己的鼻子,把脑袋从黄其淋的肩膀上抬起来,问他:“中午吃什么?”
   
  
黄其淋不知是觉得他的脑回路清奇,还是单纯觉得他可爱,总之眯起眼睛对着他笑了起来。
  
  
感觉到一阵风灌进了自己的衣领,敖子逸缩了缩脖子,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要完了。为什么会觉得变成了老头子的黄其淋也这么好看呢?
   
  
  
午饭过后敖子逸自告奋勇地要去洗碗,黄其淋习以为常似的,放下筷子就离开了餐桌。等敖子逸洗完碗擦着手出来找他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在院子里大树下的摇椅上睡着了。
  
  
敖子逸回屋里搬了张小板凳到黄其淋旁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就这么盯着他看。
   
  
安静的院子里只有落叶摩擦的声音,蚂蚁排成一条细长的队从落叶下穿过,越过重重路障到达目的地。浓厚的云层和树冠遮住了柔和的太阳光,光影透过缝隙明明灭灭。
   
  
时间好像也没有过去很久,黄其淋迷糊着睁开了眼睛,回过头就看见了望着自己看得出神的敖子逸。
   
  
敖子逸朝他笑,“你睡着啦。”
   
  
黄其淋用了些力,摇椅开始摆动起来,偏是不承认,“我没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
   
  
敖子逸笑出了声来,他说:“黄其淋你好像我爷爷啊哈哈哈。”
   
  
黄其淋止住摇椅的摆动瞥了他一眼,“我们现在谁不是爷爷啊,就你还像长不大似的。”说完他又偏过头去弯起了嘴角。
   
   
  
05
    
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便听见大门口出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声。
  
   
敖子逸跟黄其淋对视了一眼,回过头看见一个小胖墩从门内跑过来,眼神清清亮亮,额头上还沁着细密的汗。
   
  
他跑到坐着小板凳的敖子逸跟前与他平视着,胖乎乎的小手里握着一根被折断的白色粉笔举到他眼前,神气十足。
   
  
“敖爷爷,昨天我哥哥教我下了五子棋,”他小手一挥,“我打遍天下无敌手!你敢不敢接受挑战?”
   
   
敖子逸一头雾水,他下意识回过头去看黄其淋,发现对方已经支起了身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还抿着嘴笑。
   
   
“好啊!”敖子逸学着小胖墩的样子也往空中一挥手,“来就来,谁怕谁!”
  
  
天地良心,刚开始的时候敖子逸真的打算尽一尽“爷爷”的责任,给小胖墩放些水,可是他老头子的躯壳下说到底还是一颗没长大的心,少年心气一起来,也管不得这么多了,干干脆脆的就让对面的小胖墩满盘皆输。
 
 
小胖墩扔了手里的粉笔,闷闷不乐地站起来,扁着嘴说总有一天我要超越你,你这个坏爷爷!敖子逸看着他乐不可支地傻笑。
 
 
等小胖墩生气地跑走后,敖子逸才放下粉笔拍了拍手,回过头对着黄其淋挑了挑下巴,“帅不帅?”
  
  
黄其淋拿他没办法,笑着说:“你个坏爷爷怎么欺负小孩呢,简直是老顽童吧?”
  
  
敖子逸不以为意地甩甩头,说这个小胖墩明天肯定还得来找我玩儿,不信你看。
   
  
黄其淋伸手拍了一下他的额头,也不回话,身子又就着扶手躺了回去。摇椅又重新发出吱呀吱呀的摆动声。
   
  
敖子逸搬着小板凳往黄其淋那边靠得更近了点,侧着脑袋枕在黄其淋腿上,乐此不疲地继续盯着他看。
   
   
他突然觉得,如果有黄其淋在身边,回不去以前的样子了好像也没有关系。
   
   
  
06
    
第二天敖子逸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他第一时间打量一下房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里的客厅。
  
 
加湿器还在噗噗地冒着白色水汽,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幕上照映出来的一片蓝光。
  
  
敖子逸抽掉了鼻子里的纸巾,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的失落。正在他发着呆神游的时候,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又嘟嘟地震动了一下,屏幕显示有新讯息。
  
  
他把手机拿过来看,看到信息界面有两条未读,一条是刚刚,一条是四个多小时前,都是来自黄其淋。
  
 
【你在哪,怎么没来?】
  
   
【生病了记得吃药,好好休息。】
  
 
敖子逸拿着手机把这两句话颠来倒去看了有足足两分钟,有种奇妙的愉悦感,嘴角根本压不下去。他掀开羊毛毯,在手机上哒哒哒地打着字回复。
   
 
【你在哪里?】
  
 
【我们见面好不好?】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
 
 
【我还没吃饭,好饿。】
  
 
过了一会儿,黄其淋发过来一条回复。
 
【我去找你,记得穿外套。】
 
 
于是看到信息的敖子逸满足地扔下手机,抱着羊毛毯心情颇好地哼着歌儿进房间换衣服去了。
 
  
 
07
 
在接到黄其淋的电话之后早早准备好等在客厅里的敖子逸立马出门往楼下奔去,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远远地望见黄其淋已经等在大门口的路灯下了。
  
 
敖子逸放慢了步子慢慢朝黄其淋走去,那个人站在黄色的灯光里,发丝都被镀上一层金光,他穿了一件浅色的长衬衫,看上去年轻又温柔,被浅蓝色牛仔裤包裹着的双腿笔直又修长,此刻正微微曲着,显出主人的慵懒和漫不经心。
 
 
敖子逸越来越靠近他,黄其淋像有所感应一样,低头看手机的脑袋突然抬起来往这边看。被发现的敖子逸对上他的视线,便咧开嘴对着他笑,脚上加快了速度往他那边大步走去,头发又一如既往地在他头顶上跳起来。
  
 
“黄其淋,你好年轻啊!” 敖子逸走到黄其淋跟前说的第一句话。
  
 
黄其淋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手摸上敖子逸的额头,“你胡说八道什么?病傻了?”
  
  
“没有啊,”敖子逸摇了摇头,把搁在自己脑袋上的黄其淋的手拿下来晃了晃,“我还没吃晚饭,走吧我们去吃饭,我要饿死了。”
  
  
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敖子逸吃烧烤的提议的黄其淋把他带去了他们常去的一家餐厅,此刻敖子逸正一脸苦相地喝着白粥。
   
   
  
“黄其淋,你有没有想过你老了要做什么啊?”
  
 
对面吃得正专注的人听到这个问题露出诧异的表情,想了想还是正经回答:“老了还能做什么啊,当然是什么都不做。”
  
 
“不是不是,”敖子逸摆摆手,“你没有什么规划吗?”
   
 
“不知道啊,大概是回乡下找个有院子的房子养老吧。”黄其淋往自己嘴里又送了一口饭,随口回答。
   
  
敖子逸眼睛亮起来,“那要在院子里种一棵大树?春天会开花,秋天会落叶的那种!”
   
  
黄其淋一愣,抬起头来看敖子逸,好像是有点不能理解敖子逸突如其来的兴奋和认真,但他还是点点头,“行啊。”
  
  
“然后你就能在树底下放一张摇椅,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在树下睡午觉!” 敖子逸手舞足蹈地比划。
   
  
黄其淋居然也被他带着认真想了想,觉得真是不错的生活,他看了一眼敖子逸,问他:“那你呢?”
   
   
“我?我就可以在旁边看着你睡觉啦!”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黄其淋脸上一热。他本意是问敖子逸有什么想法,没想到对方倒是直接把自己装进了自己的大院子里,好像互相陪伴在他看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从意气少年,到白发苍苍。
   
 
他第一次觉得时光也可以是温柔的。
  
  
  
08
  
吃完饭后敖子逸无视了黄其淋让他早点回家休息的提议,非得拉着他去散步,黄其淋没办法,也就随着他抓着自己的手腕往街上走,跟着他一头扎进了晚市街的人群里。
  
 
步子稍落后一两步的黄其淋被敖子逸带着穿梭在略密集的人潮中,只能看见前面那人的后脑勺。还没等完全穿过这条街,在黄其淋被路人撞得一个趔趄的空档,敖子逸的手顺势从他的手腕滑到了手心,又宣告不是无意似的轻轻扣住了他的手指。
  
 
等越过汹涌的人潮重新回到了安静的人行道时,两人相牵的手也并没有要松开的意思。这种让人心口泛甜的默契一直保持到了他们分别的公交站。
  
  
敖子逸要搭乘的公车率先从远处的转角缓缓开过来,他突然有种不想离开的感觉,这感觉他以前从来没有过,他转过头看着黄其淋。
  
 
黄其淋提醒他,“你的车来了。”
  
 
敖子逸夸张地用双手搂住他,嚷嚷道:“突然不想回去!要不我跟你回你家算了!”
   
 
黄其淋有点哭笑不得,对方的脑袋温温热热地蹭在他的肩头上,他几乎是舍不得推开,于是抬起手揉乱了他的头发,“你几岁啦?”
   
  
不管愿不愿意,公车这时已经快要开到跟前,敖子逸不情不愿地放开了黄其淋,“我就说说,我走了。” 他抬起手朝黄其淋挥了挥。
   
  
在要踏上公车的前一刻,黄其淋在敖子逸身后叫住了他,敖子逸回过头,看见黄其淋颇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那个,我的意思是,来日方长。”
   
        
敖子逸花了两秒钟去反应黄其淋的话,领会到他话里的意思后咧开嘴笑得很开心,他有些得意地摇了摇脑袋,在车门关闭前对黄其淋说了分别前最后一句话,异常笃定。
  
   
“黄其淋,我们果然是要一起变老的人。”
   
   
 
【FIN.】
   
  
一个写得很迷的脑洞,沉迷于梦里穿越的我
整个人都枯竭了【瘫】
 
   

    

😍

70ball:

来自@苏幕遮 《选择》里的一段,喜欢这样的日常感啊啊